我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儿。自幼父亲对我管教极严,一言一行皆有规矩,稍有不妥之处便会处罚。母亲更是按着世家主母的标准,一点点打磨我,教我恪守礼教,学做一个温顺贤良的妻子。
我有一位表哥,名唤江子烨。他性子鲜活热烈,和深宅里沉闷的众人全然不同。每逢他来府中做客,总会悄悄给我捎来城外市集寻到的新奇小玩意,或是山野间采摘的野花。他坐在廊下,同我讲市井里各样新鲜见闻。他常常望着我安静垂眸的模样轻声叹,说我性子太过柔顺,万事习惯隐忍。若是将来遇人不淑,一味退让只会受尽苦楚,劝我多存几分底气,学着强硬自保。
可我自幼受双亲严格管束,性子早就磨得无比柔弱。强硬,于我而言,是个陌生又遥远的词。
我年少时,便由父母做主定下婚约,许给父亲至交靖远伯家的嫡子许昌黎。
我自小被灌输,女子的归宿便是遵从父母之命,嫁入夫家,安稳持家。于是我日日埋首研习妇德,练习管家理事、针线厨事,心底默默期许,来日可以做一位妥帖懂事的贤妻主母,安稳过完这一生。
可我的及笄之日,却成了一场巨大的羞辱。
及笄礼刚刚开始,许昌黎便亲自登门,当众坦言心中已有中意之人,执意要与我解除婚约。本该满堂贺喜、簪花行礼的及笄礼,顷刻之间蒙上一层难堪的阴霾。
他转身离去之后,宴席草草散场。漫天的羞惭像潮水一样将我吞没,我逃进自己的闺房,紧闭房门,把脸埋在锦被里,不敢见任何人。
父亲怒不可遏,狠狠训斥我,说我连累崔家颜面,让全家抬不起头。
第二日天刚亮,许家伯父伯母便匆匆登门赔罪,口口声声说定会给崔家一个交代。父亲将我从房中唤出,强令我跪在二老面前,要我亲口许诺,往后必定做个恭顺的好儿媳,只求他们能劝服许昌黎,保住这门婚约。
那段时日,我日日困在煎熬之中。我不敢出门,不敢抛头露面,怕外面有数不清的闲言闲语。即便在家中,也要日日面对父亲责备的眼神和母亲失望的表情。
夜里我不止一次辗转难眠,心底一遍遍默默祈祷,盼许家二老可以劝许昌黎回头。只要婚约还在,旁人的流言便会散去,我才能重新抬起头做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盼来的,终究是许家送来的一纸退婚书。
父亲勃然大怒,认定是我带来祸事,扬言要将我逐出崔府。
我终日以泪洗面,反复扪心自问:我从未行过半分错事,勤勤恳恳学习持家之道,安分守己,为何命运要这般折辱我?
无数个寂静深夜,绝望漫上心头,我甚至动了念头,想寻一条白绫,一了百了,或是绞了头发去万华寺当姑子,免去往后无尽的非议与难堪。
就在我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时,表哥江子烨竟主动登门,向我父母提亲,求娶我为妻。
父母又惊又喜,当即应下。
我那时只觉恍如天降鸿福。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无论什么原因一旦被退婚,便是名声有瑕。流言蜚语如锋利小刀,不仅会磋磨女子本人,连整个家族都要受人非议。多少遭退亲的女子,扛不住旁人指指点点,或是自寻短见,或是断发遁入空门。
不止如此,寻常人家也大多不愿接纳这般有瑕疵的女子;就算勉强出嫁,也只能下嫁些贩夫走卒,到了婆家依旧要受冷眼与苛待。像表哥这般出身显贵、前途光明的世家公子,主动求娶一个被退婚的官家女子,在旁人眼中,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
表哥的父亲官居大理寺卿,深得皇上倚重。自从他登门提亲之后,父亲待我的态度骤然转变,再也不曾厉声苛责于我。他对我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和善,话里话外是想我嫁入江家后,在官场上能助他一把。
我从未体会过父亲有如此慈爱的一面。我有时会想,我在父亲心中,究竟算什么?他从小对我严厉管教,不容我出一点差错,当我遭人退婚时我是全家的耻辱,被大理寺卿家提亲时我又成了他的掌中宝。他究竟有没有真心疼过我这个女儿?还是于他而言,我只有在有利于家族时,才能得到他的一点怜惜?
我心底清楚,若无表哥伸手拉我一把,我早已被世人与家族弃之不顾。表哥便是从泥沼之中救我的恩人,我暗暗在心底立誓,愿用这一生的时光,好好报答他。
三媒六聘,凤冠霞帔,该有的礼数江家一样没少。我终是十里红妆嫁入了江府。
表哥成了我的相公。洞房花烛夜,他看着我,目光认真,一字一句同我说,他是真心想要护我,并非仅仅出于怜悯同情。他说,像我这般温婉守礼、心性纯粹的女子,本就是他一直想要好好珍惜的人。这番话,让长久浸在自卑里的我,心头微微发烫。
我自知退婚一事是抹不去的缺憾,公婆起初心中颇有芥蒂,时常有意为难我。每逢这时,相公总会第一时间站在我身前,替我挡下所有难堪与责难,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我心中始终存着沉甸甸的亏欠,觉得对不住相公。他本可有更好的选择,他能力出众,身世显赫,以他的家世才干,本可以挑选一门毫无非议、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不必为了我,独自扛下世家之间的闲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