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鹏飞只是跪着,高举状纸,口中反复高喊:“求钦差大人申冤!状告布仓大使赵有进!”
车帘猛地被掀开,贾葳探出身来。
他脸上还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却清亮锐利如寒潭。
推开水沚试图环抱他腰身的手臂,不顾对方不满的低哼,径直站到了车辕之上。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他绯红的官袍下摆,身姿挺拔如竹。
“吴副将。” 贾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吴旭会意,立刻上前,一把接过刘鹏飞高举的状纸,转身双手奉给贾葳。
贾葳接过状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
状告赵有进盗卖官布、勾结商贾、强占棉田……条条清晰,直指要害!
他的目光从状纸上抬起,落在跪在地上、神情悲愤又带着孤注一掷疯狂的刘鹏飞身上,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同样衣衫褴褛、面带悲苦的随从。
“刘鹏飞,” 贾葳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的状子,本官接下了。随本官到府衙,将你所知案情,一一道来。” 说罢,转身钻回了马车。
贾葳一回到车厢,水沚立刻像块狗皮膏药般贴了上来,接过他手中的状纸,只扫了几眼,俊美的脸上便绽开一个极其愉悦的笑容,凤眸中流光溢彩:“妙啊,茂哥儿,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贾葳唇角也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将状纸收好:“确实没想到,竟是他们自己内部先乱了阵脚。”
水沚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回软垫,指尖把玩着贾葳一缕垂落的发丝:“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不患寡而患不均,古人诚不我欺。”
府衙大堂,气氛凝重。
包长桦早已得了消息,脸色铁青地候在阶下。
一见贾葳和水沚联袂而入,他立刻上前几步,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痛心疾首”和“歉意”:
“下官该死!治下不严,竟让此等刁民惊扰了殿下与少卿大人大驾!那刘鹏飞,乃是安阳城出了名的浪荡子、赌棍!其父刘仓副使因涉粮仓案下狱,此人定是输光了家底,心怀怨怼,便想借机攀诬赵大使,妄图敲诈勒索!殿下,贾大人明察秋毫,万万不可被此等小人所蒙蔽啊!”
他语速极快,言辞恳切,仿佛真是在为朝廷法度、为同僚清誉忧心如焚。
水沚端坐上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
“包知府急什么?是真是假,查一查不就清楚了?开仓,验布。看看布库里那些官中棉布,是不是真如包大人所言,完好无损,账实相符?若真如此,那刘鹏飞便是诬告,孤自会按律严惩,还赵大使一个清白。包大人以为如何?”
包长桦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自镇定道:“殿下明鉴!只是……这布库乃地方重地,非比寻常。殿下与贾大人奉旨查办的是粮仓掺假一案,这布库……似乎不在钦差职权范围之内啊?贸然开仓验看,于理于法……恐有不合之处。”
他挺直了腰板,试图用规则来抵挡。
贾葳静静地坐在水沚下首,一直未曾开口。此刻,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包长桦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上,唇角忽然绽开一抹极淡、却带着冰冷笑意的弧度。
他从容地从袖中取出那份刘鹏飞递上的状纸,轻轻展开,指尖点在“盗卖官中棉布”、“强占棉田”几行字上。
“包知府此言差矣。”
贾葳的声音清朗如玉磬,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大理寺少卿特有的威仪:
“本官身为大理寺右少卿,职司复核各省刑名重案。彰德府,乃我大雍棉花主产重地,棉布关乎民生军需,实乃国计之根本。今有安阳民刘鹏飞,状告布仓大使赵有进盗卖官布、强占民田,此案若属实,动摇国本,祸及黎庶,岂非重案?既为重案,报到本官面前,本官依法受理,详加查证,以明真相,避免冤假错案,何来‘于理于法不合’之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包长桦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色:“难道说,包知府认为,这布仓大使之职,涉及地方仓储事务,便不在朝廷律法管辖之下?便不能接受大理寺的核查?还是说……包知府觉得,本官无权过问这彰德府的……棉布?”
包长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贾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扣在朝廷法度和职司权限上,将他试图用“职权范围”做挡箭牌的借口彻底堵死。
他张了张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词。
水沚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包长桦青白交错的脸色,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
“包知府,开仓验布,查清真相,还赵大使清白也好,治刁民诬告之罪也罢,总得查了才知道。还是说……你这布库里,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敢让钦差看?”
包长桦被这连番质问逼得后退半步,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着上首目光灼灼的两位钦差,再瞥一眼贾葳手中那份如同催命符般的状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殿下、贾大人明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一切……一切但凭二位大人吩咐!”
他现下只希望自己之前命人“整理”布库账目的足够干净!派的人足够快!那位少卿大人足够养尊处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