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长街上,数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内卫缇骑,列着整齐而肃杀的队形,马蹄声与脚步声汇成一股沉闷而富有压迫力的洪流,轰然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阳光照射在他们鲜明的衣甲和冷冽的刀鞘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队伍前方,代表钦差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街边的行人商贩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住,纷纷退避到店铺檐下或巷口,伸长脖子张望,脸上交织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断续响起:
“这是……京城来的天兵?”
“看那旗号,是钦差,莫不是来抓逆贼袁科的同党的?”
“乖乖,这架势……要出大事了!”
“快走快走,莫要沾上是非……”
队伍沉默而迅疾地穿行,目标明确,直奔城西的内卫衙门而去。
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如同乌云般笼罩在繁华的金陵城上空。
集贤楼二楼,那间熟悉的临窗雅间内,一身玄色道袍、头戴金莲冠的忠义郡王水澐,正悠然自得地品着一盏雨前龙井。
茶香氤氲,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薄如蝉翼的瓷杯,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楼下那支气势汹汹的队伍疾驰而过,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杂耍。
坐在他对面、原本扒着窗沿观看街景的一名身着藏蓝绸衫、面容精干的男子,此刻已转过身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看向水澐: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我打听过,这个贾葳,和以往那些或贪财、或怕事、或只想捞政绩的钦差都不一样。
他在河南办‘粮仓掺假案’时就手段凌厉,此番南下,先是雷霆手段拿下袁科,又在孝陵外反杀伏击……看他今日这架势,分明是有备而来,直指要害!恐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水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目光依旧停留在杯中沉浮的翠色茶芽上,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他轻轻吹开茶沫,啜饮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树大有枯枝,水清则无鱼。有些棋子,用久了,难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或是变得……不那么顺手了。到了该舍弃的时候,自然要果断舍弃。否则,留着也是祸害,平白污了棋局。”
那蓝衫男子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可能牵连无数、动摇他们根基的大事,而只是丢弃一颗无用的石子,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看着水澐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心中那份不安却越发强烈。
***
金陵内卫衙门,平日里虽也透着森严,但今日却有一种异样的沉寂。
副指挥使朱图南正在自己的签押房内,对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皱眉。
信上的内容让他心神不宁,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复,如何处理手尾。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心腹下属压低却难掩惊恐的声音:“大人!大人!不好了!京城来的钦差,带着大队缇骑,直奔咱们衙门来了!已经到大门外了!”
朱图南闻言,握着信纸的手猛地一抖,脸上先是茫然,仿佛没听清下属在说什么,待那话语在脑中清晰回荡,他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钦差?贾葳?他怎么来了?!
还带着大队人马?!
按照他们的推演和收到的风声,贾葳拿到圣旨后,首要目标应该是户部、工部那些与袁科钱银往来密切的官员,或者是地方上那些侵吞牧场的胥吏,怎么第一个就冲着他这个内卫指挥使来了?!
他自忖与袁科的交往并不深,至少在明面上,他更多的是提供一些“方便”和信息,收取“酬劳”,并未直接参与核心的贪墨或海寇之事,按理说,优先级不该这么高。
惊惶之下,他第一反应就是毁灭手中这封要命的信件。
这上面虽然没有写明具体何事,但一些隐晦的措辞和落款,足以将他与某些不能见光的人和事联系起来。
“快!快拿火来!”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想要将信纸凑到桌上的烛台点燃。然而,此刻是白天,签押房内并未点烛!他急忙去翻找火折子,越是心急,越是找不到,手指都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签押房那两扇厚重的榆木门板,被人从外面以巨大的力道猛然踹开!
木屑飞溅,门栓断裂!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略显昏暗的房间,朱图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光线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着黑色内卫劲装、神色冷峻如铁石的身影,如同虎狼般涌入,瞬间就将不大的签押房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正是他曾在京城有过数面之缘、如今已升任镇抚使的丁势!
丁势的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朱图南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以及他脸上那副做贼心虚、惊慌失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