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一马当先,身后是数百皇宫亲军,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片急促的轰鸣。
他们没有径直向西,而是依照贾葳的命令,先向南疾驰,沿着皇城根绕行,避开可能被叛军控制的要道,再从南面折向西,直扑内卫衙门所在的城西区域。
夜色中,掠过一处处熟悉的官衙建筑。
东边的六部衙门区域,此刻黑沉沉一片,只有门檐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紧闭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
里面悄无声息,仿佛白日里的繁忙与权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吞噬殆尽,只剩下令人心寒的死寂。
对面,与内卫衙门比邻而居的五军都护府,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
显然,叛军的炮火并未“精准”到只打击内卫衙门,邻近的军事机构同样遭了殃。
熊熊烈焰舔舐着殿宇楼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然而,偌大的都护府内,竟听不到任何呼救、救火或战斗的声响,空空荡荡,如同鬼域。
看到这一幕,贾葳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窖。
六部噤声,都护府空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金陵城最高级的文官系统与核心军事指挥机构,要么已然瘫痪,要么……就是默许甚至参与了这场叛乱。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不,不能这么想。
贾葳猛地甩头,强行驱散这令人绝望的念头。
大雍立国才百年,国力虽偶有波动,但远未到分崩离析、群雄并起的地步。
皇帝仍在位,太子已立,中枢稳固。
江南这些蠹虫,或许能一时蒙蔽、裹挟部分官员和军队,但绝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押上身家性命去博那虚无缥缈的“开国之功”。
总有人是清醒的,总有人是忠于朝廷的。
只是他们或许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或许被控制、被蒙蔽,或许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明确的信号和领导者。
而他贾葳,手持尚方宝剑,身负皇命,现在就是那个信号,那个领导者。
他必须坚信这一点,也必须让身后这些跟随他的士兵相信这一点!
“加速!目标内卫衙门!叛军就在前方!”
贾葳再次高喊,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
他必须给这支临时集结的军队一个明确的目标,点燃他们心中的战意。
越靠近内卫衙门,空气中的焦糊味、硝烟味便越发浓烈刺鼻,还混杂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火光将前方的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照出了那惨烈无比的战场。
原本威严的内卫衙门,此刻已大半沦为废墟火海。
残垣断壁在烈焰中噼啪作响,不断有燃烧的梁柱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
然而,就在这地狱般的火场边缘和残存的建筑掩体后,依稀可以看到一些身影在艰难地移动、抵抗。
那是幸存的内卫和部分未被药倒的衙役,以及一些从周边被炮火波及、房屋焚毁的民宅中逃出的青壮百姓。
他们脸上满是烟灰血污,眼神惊惶却带着一股求生的狠劲,利用燃烧的废墟、倒塌的墙壁、甚至是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用弓弩、刀剑、乃至砖石木棍,抵挡着外面的攻击。
而攻击他们的敌人——贾葳瞳孔骤缩——赫然是穿着金陵地方卫所制式号衣的士兵!
他们人数约有两三百,并未尝试冲入火场进行白刃战,而是分成数队,占据着衙门周围的街口、屋顶和相对完好的建筑,对着火场中任何活动的身影毫不留情地放箭射杀。
箭矢如同飞蝗般掠过火焰,没入烟尘,不时传来中箭者的闷哼或惨叫。
火场成了内卫们暂时的庇护所,但也成了他们的囚笼和坟墓。
烈焰与浓烟在不断吞噬他们的生存空间和空气,外面的箭雨则封锁了他们突围的可能。
每拖延一刻,都意味着更多的人被烧死、熏死,或被冷箭夺去性命。
“混账!” 贾葳看到这一幕,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这些贼子,不仅炮轰衙门,竟还穿着朝廷的军服,公然屠杀同袍和无辜百姓!
“弓箭手!前方卫所叛军!三轮齐射!覆盖攻击!” 贾葳几乎没有思考,嘶声下令。
他带来的羽林卫和金吾卫中,本就配有部分弓弩手。
“嗖嗖嗖——!”
刚刚赶到战场的皇宫亲军,立刻展现出训练有素的素养。
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数百支利箭如同死亡的乌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着那些正在朝火场放箭的卫所叛军头顶笼罩而去。
突如其来的箭雨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注意力全在火场内的残敌身上,根本没料到侧边会突然杀出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刹那间,惨叫声响起,数十名叛军中箭倒地,其余人慌忙寻找掩体,攻势为之一滞。
“援军!是援军!” 火场中,绝境逢生的内卫和百姓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士气大振。
然而,叛军的反应也很快。
他们显然不是乌合之众,领头的军官迅速判断形势,发现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人数并不占绝对优势。
“散开!依凭街巷房屋,层层阻击!拖住他们!” 叛军军官大声呼喝。
剩下的叛军立刻放弃了继续压制火场,如同退潮般迅速分散,钻入四通八达的巷道,攀上临近的屋顶院墙,凭借复杂的地形和建筑物,与贾葳带来的军队展开了缠斗。
他们不再集结成阵,而是化整为零,不断从暗处、高处放冷箭,投掷火把、石块,甚至推动杂物设置障碍,迟滞皇宫亲军的推进。
“该死!” 贾葳暗骂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这不是两军对垒的平原战,而是最消耗时间和兵力的巷战。
敌人熟悉地形,存心拖延,他手下这四百多人若强行清剿,必然陷入泥潭,伤亡惨重,而且速度极慢。
更让他揪心的是,之前那持续不断的炮击声已经停止了。
这说明丁势很可能已经带人找到了叛军的炮位,正在激战,若是占优还好,若是……
他急需带兵去支援丁势,端掉那个威胁最大的炮点,同时接应可能陷入苦战的内卫精锐。
但分兵?眼前这些隐藏在街巷中的叛军就像跗骨之蛆,不清理干净,他们随时可能从背后袭击,或者去增援炮点。
可若不分兵去支援丁势,万一丁势那边顶不住,炮火重新响起,或者丁势他们全军覆没,后果不堪设想。
贾葳骑在马上,环顾四周。
火场需要救援,残敌需要清剿,丁势需要支援……千头万绪,压力如同山岳般压来,让他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速扫视战场,寻找破局的关键。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个打水救火的羽林卫士兵吸引。
那士兵手里拿着的不是水桶,而是一个……米斗?
看样式,应该是内卫衙门平日里给底层小旗、军吏发放俸米时用的量器,此刻被临时当作了取水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