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深深,飞檐斗拱的影子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老长。
荣国府的马车停在东华门外,贾母与王夫人由丫鬟搀扶着下了车,递了牌子,安静地等候召见。
两人面上看似平静,心中却都悬着一块石头。
昨日宫里隐隐传出风声,说是贤德妃娘娘在御花园“冲撞”了五公主,具体情形却语焉不详,只道娘娘被罚了禁足。
这让王夫人一夜未能安枕,今日一早便递了求见的牌子,心中七上八下。
好不容易等到传召,跟着引路的内监一路行至凤藻宫附近一处偏殿,接待她们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态度还算客气,但话语间透着宫人特有的谨慎与疏离。
“给两位夫人请安。娘娘因前日不慎,使得五公主受了惊吓,如今正在自己宫中静思,陛下体恤,亦让娘娘好生休养,暂不见外命妇。” 太监声音平板地传达着。
王夫人心下一颤,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绣金荷包,不着痕迹地塞了过去,脸上堆起忧切的笑:
“公公辛苦。不知……娘娘玉体可还安好?五公主金枝玉叶,此番真是罪过,娘娘心中定然不安。我们做家人的,只盼能多知道些,也好在佛前多添些香油,为公主祈福。”
太监指尖掂了掂荷包的份量,面上神色松动了一分,但话依旧说得圆滑:“夫人放心,陛下圣明,知是无心之失,已让太医仔细为五公主调理。娘娘凤体康健,只是心中记挂公主,虔诚祈福罢了。”
边上的贾母一直稳坐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与一种经年的镇定:“公公说的是。娘娘年轻,行事或有疏忽,冲撞了公主,受罚是应当的,静思祈福亦是本分。老身只担心娘娘心思重,伤了身子,不知近日可清减了?”
太监看了一眼贾母,语气恭敬了些:“老太太安心,娘娘一切如常,并未清减。反倒是对五公主关怀备至,陛下也是知晓的。”
听到这话,贾母和王夫人对视一眼,心下稍安。
看来陛下并未真正动怒,元春境况不算太糟。
两人正欲起身告辞,忽然殿外又进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对引她们来的太监说了几句。
那太监转向贾母,面上带了几分更正式的笑意:“荣国公夫人,寿宁宫方才来人传话,太后娘娘许久未见您,听说您进宫了,想请您过去叙叙旧。”
王夫人一怔,心下莫名又是一紧。
太后娘娘?这个时候?她担忧地看向贾母。
贾母面色不变,起身温和道:“你先回去罢,太后娘娘召见,是老身的福气。你且在家中等候消息。”
王夫人无法,只得目送贾母在那小太监的引领下,朝着太后居住的寿宁宫方向走去。
她独自在宫门外等候,秋风吹过,竟觉出几分寒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将近一个时辰,日头都已偏西,才见贾母的身影在宫人簇拥下缓缓出现。
除了之前引路的,还有两名捧着锦盒的宫女跟在后面。
王夫人连忙迎上去,扶住贾母。
贾母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两人上了马车,放下帘子,王夫人便急不可待地低声问道:“老太太,太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可是……与元春有关?”
贾母靠在车壁上,缓缓吁出一口气,才低声道:“是有关。太后娘娘将昨日御花园的事,与我说了说。”
“究竟怎么回事?” 王夫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贾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娘娘昨日在御花园散步,不知身上染了什么东西,引得园中豢养的仙鹤异常躁动,追着娘娘飞扑。娘娘惊慌躲避,又惊动了附近的鹿和孔雀,园子里一时鸡飞狗跳。
混乱之中,娘娘一个不慎,撞到了同在园中赏景的五公主,使其跌入了旁边的锦鲤池……好在池水不深,但五公主年幼体弱,受了寒,回宫后便发起了高热……陛下闻讯大怒,这才罚了娘娘禁足。”
王夫人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帕子。
无缘无故被豢养的珍禽异兽追赶?这分明是有人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陷害!后宫阴私,竟已到了如此明目张胆的地步?她的元春……
“那……元春有没有事?可曾受伤?” 王夫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贾母摇摇头,脸上却并无太多惊慌,反而浮现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笑意:“娘娘除了受了惊吓并无大碍。那气味……太医查过娘娘的衣物首饰,没有发现异常,关键是……”
她顿了顿,看着王夫人焦急的眼,缓缓道:“太医为娘娘请平安脉时发现,娘娘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什么?!” 王夫人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惊惧,“当真?娘娘有喜了?怀了龙胎?!”
“千真万确。”
贾母点头,眼中也有光亮,但比之王夫人,更多了几分深思与凝重:“太后娘娘特意告知此事,一是让我们安心,娘娘虽被罚禁足,但有了龙嗣,陛下心中自有考量,不会太过苛责;二来,也是提醒我们,娘娘如今身子金贵,更要万事小心。”
王夫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灿烂。
女儿怀了龙种,若是生下皇子,那便是天潢贵胄,最不济也是个亲王!
而她,作为亲王的外祖母……到那时,荣国府里,还有大房那边什么事?
贾赦那个糊涂的,邢氏那个小家子气的,琏儿夫妇……都得靠边站!贾家的未来,都在她的宝玉他的女儿和她未来的外孙身上!
她努力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期盼,连连点头:“是,是,太后娘娘慈训,儿媳铭记在心。我们这就回府,好好准备!定要确保娘娘平安顺遂!”
回到荣国府,贾母并未立刻歇息,而是让人即刻去请贾赦、贾政、尤氏、贾琏、王熙凤并贾蓉过来,说有要事相商。
众人很快齐聚荣庆堂。
贾母端坐上首,将宫中情形,略去太后提及的细节,只说了元春因无心之失冲撞五公主被罚禁足,以及最关键的消息——元春已怀有龙嗣一个多月。
堂内先是一静,随即贾政、王熙凤等人脸上均露出喜色。
贾赦捋着胡子,哼了一声,不知是喜是嘲。
尤氏和贾蓉则是连忙道喜。
待众人情绪稍平,贾母才肃容道:“叫你们来,一是告知此事,让大家心中有数,二是关乎省亲别院。”
她看向贾琏:“琏儿,别院修建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