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翻动,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太子水澈移驾斋宫进行为期三日的斋戒,这对贾葳而言本是难得的喘息之机,可以安心处理积压的政务,听取丁势等人关于“摊丁入亩”在周边府县推进情况的详细汇报。
然而,仿佛只是伏案片刻,抬头时,冬至祭陵的大日子便已迫在眼前。
南方的冬日,其寒冷与北方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湿冷,阴寒的气息无孔不入,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能穿透厚重的棉袍,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天色未明,听雨轩内便已亮起灯火。
贾葳被惊蛰和春分从温暖的被褥中唤起,意识尚有些模糊,便被服侍着穿上厚重的貂裘褂子。
围上白色中单,深青色的外衣一罩,再戴上梁冠。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减而苍白的脸,眼中是还未清醒的迷茫。
天光熹微,东方仅露出一线鱼肚白,寒气最是砭人肌骨。
金陵皇宫外,各级官员早已按品级肃立等候,黑压压一片,在清晨的寒雾中如同沉默的雕塑,唯有口中呼出的白气昭示着生命的存在。
贾葳站在文官前列,冰冷的手指缩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着宫门方向。
鼓乐声起,庄严而缓慢。
太子水澈的乘舆终于自宫门内缓缓而出。
明黄伞盖、龙纹旌旗在朦胧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乘舆前后,是森严的銮仪卫和侍卫。
百官连忙躬身,待乘舆经过,方按序跟上,长长的队伍沉默地向着城外钟山脚下的孝陵行进。
道路早已净街洒扫,沿途戒备森严。
寒风卷起水汽和枯叶,更添肃杀。
队伍行至孝陵金门外,太子乘舆停下。
头戴九旒冕、身着玄衣纁裳的太子殿下在太监的搀扶下稳步下车。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部分面容,却更衬得那份储君的威严与高高在上。
他并未看向身后跟随的百官,只是略微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便在早已等候的礼官和金陵太常寺少卿的引导下,迈步踏上通往陵寝的神道。
神道两侧,巨大的石像生——狮、獬豸、骆驼、象、麒麟、马,以及文臣武将,默然屹立数百年,见证着又一个冬至的皇家祭祀。
太子步履沉稳,沿着漫长的神道向内行去,身影逐渐被陵区苍松翠柏的阴影吞没。
贾葳与其他官员则按制停在金水桥外指定区域列队等候,无法再向前一步。
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空旷的广场,许多官员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稍动。
时间在寒冷与静默中缓慢流逝。
远处享殿方向,隐约传来礼乐奏鸣之声,庄重悠远,那是祭祀的核心环节——太子跪读祭文、敬献玉帛、奠酒祭告。
但这些庄严景象,都与外面肃立的官员们无缘。
他们只是这宏大礼仪中沉默的背景板。
直到日头渐高,驱散了些许寒意,阳光透过云层,为肃穆的陵园镀上一层淡金。
享殿方向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太子水澈在礼官簇拥下,缓步而出,沿着神道返回。
祭服庄重,步伐沉稳,面上带着完成重大仪典后的适度肃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来到陵前广场,太子再次站定。
礼官高唱,太子面向孝陵宝顶方向,依礼行了四拜大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最后,有司献上祭酒,太子亲手将其缓缓酹于陵前土地,完成了整个祭祀仪式的最后一步。
然而,典礼并未就此结束。
按惯例,祭祀之后,需对常年守护皇陵的孝陵卫将士进行赏赐,以表彰其“恪尽职守、护卫陵寝”之功。
尤其是那位在平定忠义郡王水澐叛乱中“立下大功”的新任孝陵卫指挥使——成珩。
成珩三十上下,身形挺拔,相貌端正,穿着一身擦得锃亮的孝陵卫指挥使甲胄,在众多将领中颇为醒目。
他父亲曾是孝陵卫指挥使,他本人也算是子承父业,早早就在孝陵卫中任职,靠着父亲的余荫和自己的些许本事,年纪轻轻便做到了指挥佥事。
原本,现任指挥使年老体衰,他接班是指日可待。
没想到忠义郡王叛乱,他先是“被迫”从贼,后又“临机决断”、“阵斩逆首”,这泼天的功劳砸下来,皇帝却只是顺势将他擢升为指挥使。
这奖赏,看似荣耀,实则是将他彻底钉死在了孝陵卫这个“武将养老院”的位置上。
孝陵卫职责特殊,远离边关战事,几乎与军功绝缘,升迁天花板肉眼可见。
皇帝和太子的潜台词很明白:
你成珩作为孝陵卫实际上的掌权者,孝陵的一草一木都在你的控制下,会不知道水澐有反心?
知情不报已是失职大罪,如今将功折罪,给你个指挥使当,已是皇恩浩荡,该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