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本该一日浓过一日,然而偌大的宁国府,却因当家老爷贾珍的去世,笼罩在一片刻意压制的沉寂之中。
所有往年的庆祝活动、宴饮聚会、乃至稍显喜庆的装饰,一概取消。
即便是除夕祭祖,也尽量从简,只保留了最核心的仪式。
府中各处门楣上,不见惯常的朱红春联与桃符,只贴着素白的纸张,墨写的联语也透着哀思与肃穆,这让宁荣街与京城其他街道的年节气氛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比起去年贾珍刚去世时的仓皇忙乱,今年主持中馈的尤氏,肩头的担子总算轻了些。
这“轻省”倒不是因事务减少,而是因为继子贾蓉,竟以“嫡母忧思成疾,需人侍奉汤药”为由,提前结束了为期三年的“守孝”,堂而皇之地回京了。
此事细想起来颇有些讽刺。
尤氏的亲生儿子贾葳,奉旨“夺情”,至今仍在金陵孝陵之侧结庐,素服办公,不得擅离。
反倒是贾蓉这个并非尤氏所出的继子,打着孝顺她的名义,早早结束了孝期,回到了京城这繁华地。
尤氏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面上却只能接下这份“孝心”,对外称病,成全了贾蓉的“孝名”。
即便新任当家人贾蓉回了府,宁国府的年节也热闹不起来。
孝期未满,一切宴乐皆禁,府中上下行走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唯恐触了忌讳。
偌大府邸,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这日天色微明,秦可卿已早早来到尤氏院中请安,并禀报年节各项安排。
她如今是府中实际管事的奶奶,虽在孝期诸事从简,但一应祭祀用品、族人年礼、下人赏赐、门户安全等琐碎事务,仍需仔细打点。
“母亲,荣府那边递了话过来,今年各房各自守岁,就不聚在一处了,免得喧闹。给各房各府的节礼单子已拟好,请您过目。”
秦可卿声音轻柔,将一叠纸笺奉上:“府中下人守孝辛苦,年赏算到月钱上,每人多加五百钱,另按份例发放米面、新衣料子,您看可还妥当?”
尤氏接过单子,略看了看,点头道:“你思虑得周全,就按这个办吧。咱们府上还在闭门守孝,蓉儿那你看着点,很多人等着抓他的把柄。”
婆媳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廊下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的欢叫:“祖母!祖母!看球球!”
帘子一掀,一个裹得如同红灯笼般圆滚滚的小人儿跑了进来,正是快满三岁的贾峦。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枣红色小袄裤,头戴一顶精巧的虎头帽,帽顶两个毛茸茸的圆耳朵随着跑动一颤一颤,小脸蛋白里透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红绸扎成的绣球,像只快乐的小兽,直扑向尤氏。
尤氏一见孙儿,脸上的沉静立刻化开,漾出真切的笑意。
她连忙蹲下身,张开手臂:“哎哟,祖母的峦哥儿来了!慢些跑,当心摔着!”
贾峦咯咯笑着,炮弹似的冲进尤氏怀里,带来一股孩童特有的暖融融的奶香气。
尤氏就势将小人儿抱起,在怀里掂了掂,顺势摸了摸他的后颈,确认没有跑出汗,这才放心,将他放到暖炕上。
贾峦在炕上坐稳了,这才注意到母亲也在,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害羞,但还是很乖地唤了一声:“娘亲。”
秦可卿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温柔,上前轻轻捏了捏他帽子上的小耳朵,笑道:“跑得一头汗。这帽子可还喜欢?是你二姨奶奶亲手给你做的。”
贾峦用力点头,小奶音格外认真:“喜欢!虎虎,威风!” 他还伸出小胖手,学老虎挠了挠,逗得尤氏和秦可卿都笑了。
“我们峦儿喜欢就好。” 尤氏摸了摸孙儿细软的头发,心中那点因府中冷清而生的寂寥,被这鲜活的小生命驱散了不少。
她转向秦可卿,想起一事,道:“过了春节,出了正月,就该给你二姨准备婚事了。对方是南城兵马司副指挥裘良的儿子,家世虽不算顶顶显赫,却是实职,人也本分。如今我还在孝中,不大方便出面张罗,到时候怕是要多劳累你了。”
因着贾葳的缘故,宁国府的门楣在许多人眼中又镀上了一层金光。
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太子少师、户部侍郎,简在帝心,前途无量,连带着整个贾家,尤其是宁国府一脉,都成了不少人眼中值得结交甚至攀附的对象。
不仅贾家其他子弟的婚事选择面宽了不少,便是依附宁国府生活的尤氏继母和两个继妹,也借着这层关系,说上了不错的亲事。
尤二姐许给了裘家,尤三姐也正在相看,对象是京营一位游击将军的嫡次子。这比起她们原先的境遇,已是天上地下。
秦可卿忙应道:“母亲放心,这是喜事,儿媳定当尽心。二姨性子温柔,嫁妆早已备得七七八八,到时候只需按章程走便是。”
她心中也是乐意的,那对姐妹花容貌太盛,先前贾珍葬礼时,她便留意到贾蓉看她们的眼神有些不对。
如今能早日定下归宿嫁出去,也省去许多潜在麻烦。
荣宁二府便在这般表面冷清、内里暗流微动,却又夹杂着孙辈天真与待嫁喜气的复杂氛围中,度过了一个异常简朴却也还算安稳的年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