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热气还未散尽，宁荣街上已有蝉鸣隐约。

贾葳从衙门回府时，日头已偏西，暑气却未散尽。

刚踏入东府仪门，便被尤氏房中的大丫鬟银蝶候了个正着。

“二爷可回来了！太太等了半晌，说今日琏二奶奶生了，是个哥儿，让二爷换身衣裳就往西府去瞧瞧。”

贾葳这才记起前些日子听母亲提过，王熙凤临盆就在这几日。

他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回房换了件月白色素面常服。

镜中人面色虽然苍白，却因今日朝堂上的交锋而眼中带光。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将那股疲惫压下，这才随母亲往荣国府去。

王熙凤的院子里已是一派喜气。

虽在国丧期间，不能张灯结彩，但下人们走动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平儿正指挥着两个小丫头将熬好的燕窝汤送进内室，见尤氏母子来了，忙迎上前：“珍大奶奶、茂二爷来了，快请里面坐。我们奶奶刚歇下，小主子倒是醒着。”

尤氏摆手：“莫扰了她休息，我们就看看孩子。”

奶娘抱了襁褓出来。

那婴孩不过出生一日，小小的身子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中，露出的脸蛋红彤彤皱巴巴的，稀疏的胎毛贴在额上。

尤氏俯身细看，笑着夸道：“这孩子眉眼生得俊，将来定和他母亲一样厉害。”

贾葳立在母亲身侧，低头看着襁褓里的新生儿——说真的，这娃娃看着像只刚出生的小猴子，哪里看得出“俊”来？不过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

平儿在一旁抿嘴笑道：“茂二爷要抱一抱吗？”

贾葳一愣，指了指自己：“我抱？”

“是啊，”平儿眼波流转，“我们奶奶说了，要让茂二爷抱抱，沾一沾文气呢。二爷是探花郎，又年纪轻轻做了侍郎，将来小主子若能得您半分才学，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贾葳听得耳根微热，又看向母亲。

尤氏笑道：“既然你婶子这么说了，那就抱一抱。不过得小心些，新生儿骨头软。”

话已至此，贾葳只得硬着头皮伸出手。

奶娘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来，他接住时只觉得手中一沉——原以为刚出生的孩子该是轻飘飘的，可这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小生命落在臂弯里，竟有种沉甸甸的实感。

他学着记忆中见过的姿势，一手托着婴孩的背颈，一手托着臀腿，动作略显僵硬地调整着怀抱的角度。

怀中的孩子似乎察觉到换了人，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一直紧闭的眼睛竟微微睁开一条缝。

平儿眼尖，惊喜道：“小主子睁眼了！”

这一声引得尤氏和奶娘都凑过来看。

果然，那拳头大的小脸上，两处微微凹陷的地方正张开细缝，露出里头漆黑如墨的眼珠，直愣愣盯着上方的贾葳。

贾葳被那纯粹的目光看得一怔，第一个念头竟是想把这孩子还回去。

他连忙道：“来来来，让芪儿去看看婶子。”

话音未落，却觉衣摆被人轻轻拉扯。

低头看去，巧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襁褓：“茂哥哥，我也想看看弟弟。”

巧姐今年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藕荷色小衫，说话时还带着奶音。

贾葳心下一软，柔声道：“好好好，你来瞧瞧。”

巧姐的奶娘连忙将小姑娘抱起来。

贾葳俯身，将怀中的婴儿凑到她面前。

尤氏在一旁笑道：“你弟弟就像你小时候。”

巧姐伸出小手，想摸摸弟弟的脸颊，却被贾芪的奶娘拦住：“姐儿，婴儿皮肤嫩，可不能没个轻重。”

巧姐委屈地瘪了嘴：“我轻轻的，不会伤了弟弟。”

贾葳见状，温声打圆场：“那我们巧姐就轻轻摸一摸弟弟，好不好？”

有他这句话，奶娘这才松了手。

巧姐用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弟弟的额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时里间帘子一掀，贾琏走了出来，他面色虽有些疲惫，但眉宇间尽是喜气。

他先摸了摸女儿的头，这才笑着对贾葳道：“茂儿，孩子给我吧，仔细累着你。”

贾葳如释重负，连忙将襁褓递过去。

贾琏接过来，熟练地晃了晃，看着儿子半睁的眼睛，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子，倒会挑时候睁眼。”

他逗弄片刻，这才想起什么，对尤氏道：“老太太那边应该已经备了晚饭，嫂子和茂儿先过去吧，这边有我照应着。”

尤氏点头应了，母子二人辞了贾琏，往贾母的荣庆堂去。

夕阳将廊庑的影子拉得老长，甬道两侧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灼灼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