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赈灾,最难的莫过于筹粮。如今有了盐引募捐的法子,事情便算成了大半。接下来最要紧的,正如朱正华所言,是防住那些伸向赈粮的黑手。
只要粮食能实实在在地落到灾民碗里,百姓肚里有食,身上有衣,谁还会提着脑袋去造反?
这个道理,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监察的御史要派,暗查的内卫更要派。虽说动用内卫这种酷吏手段,有违“明君仁政”的形象,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好用。
下朝后,贾葳随着人流出了左顺门。沿着千步廊往户部衙门走时,日头已烈,素白的衣袍贴在背上,不一会儿就汗湿了一层。
刚在值房坐下,连一份公文都还没看完,御书房那边就来了个小太监传话:“贾大人,陛下召见。”
贾葳只得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小太监往宫里走。
皇宫御道两旁的古柏投下斑驳的树影,蝉鸣聒噪,更添了几分暑气。
贾葳走在青石板上,心下苦笑——自打回京,这运动量真是直线上升,今日光是奉天殿到户部、户部到御书房,来回步数直接破万了吧。
到了御书房外,小太监进去通禀。贾葳立在廊下等候,不多时便听得里头传唤。
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股凉意——殿角搁着两个冰盆,正丝丝冒着白气。抬眼一看,内阁五位辅臣竟都在场。
首辅杨恒坐在左首第一位,年过七旬,须发花白,正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
次辅齐泽坐在他下首,这位刑部尚书不过五十出头,面容肃穆,目光锐利。
翰林院掌院谢归远须发皆白,还是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新任入阁的户部尚书刘子轩坐在右侧第二位,而右侧首位……
贾葳目光微凝——那是礼部尚书荀嵩,九皇子水泽的外祖父。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素色官袍,腰束孝带,坐姿端正如松,此刻正抬眼望来,目光平静无波。
贾葳敛去心思,上前一步,向众人一一见礼:“下官见过诸位阁老。”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九殿下到——”
众人连忙起身。
只见皇帝水栋一身淡色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九皇子水泽。
水泽今年刚满二十,面容清秀,也是素色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众人躬身行礼。
“平身吧。”皇帝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都坐。今日召诸位来,是为河南赈灾筹粮之事。”
他目光转向贾葳,开门见山:“贾爱卿,你在朝上提的盐引换粮之策,朕觉得可行。不过具体章程如何,你细细说来。”
贾葳起身,躬身回话:“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定下兑换标准与总量配额。一防有人钻空子,二防盐引超发,影响日后盐法。”
皇帝点头:“此言在理。”他看向刘子轩,“刘爱卿,依你看,河南需要多少粮食?”
刘子轩沉吟片刻:“回陛下,按河南往年产量计,至少要补足一成,约七十万石。”
皇帝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数字不满意。他看向贾葳。
贾葳会意,开口道:“刘大人,这数目怕是保守了。如今旱情持续,后续很可能爆发蝗灾。届时粮价飞涨,百姓无食,七十万石不过是杯水车薪。”
刘子轩叹了口气:“贾大人所言,下官何尝不知?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皇帝,“按旧例,一盐引兑八石米。若按八十万石计,便要十万盐引。这已是极限,若再超发,只怕盐价暴跌,重蹈覆辙。”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余悸。
殿中几位老臣也都面色凝重。
贾葳知道他们想起了什么——那是好几年前了,那时贾葳还是个总角小儿在国子监读书,太上皇还在位。
那时江南爆发严重的盐引造假案,导致盐引滥发,盐价一落千丈,盐税直接腰斩。时任兰台寺大夫的林如海,就是在那时被任命两淮巡盐御史,紧急派往扬州整顿盐务的。
皇帝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显然,他对这个数目仍不满意。
贾葳看在眼里,心念一转,忽然开口:“刘大人,您这算法,怕是有些不妥。”
刘子轩抬眼看他:“哦?贾大人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