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这连围栏都没有的悬崖峭壁真的在配送范围内。披萨店的配送员临走前用奇怪的眼光打量他们三人——准确说是两人加一个外星人。石堆旁的路灯亮起,在地上划分出一个勉强够三人使用的就餐区,夕明和玲奈席地而坐,托雷基亚则固执地站在一旁观察地面,似乎仍在研究诡异能量造成的痕迹。
当然,夕明认为这只是他不愿弄脏衣服找的借口。证据就是当她把塑料袋铺在旁边后,那个家伙立马优雅地撩起衣服下摆,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那个位置。
看来托雷基亚的确累得不轻。
玲奈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披萨递给托雷基亚,在看到他的眼神后默默用另一只手递上一双一次性手套。
一秒,两秒,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
在玲奈的眼泪和鼻涕落到披萨上之前,托雷基亚在夕明鄙夷的目光下伸出手接过僵持在半空中的披萨。然而那片满载芝士和肉酱的金黄色面饼却完美地穿过了他的手,在女孩惊恐的叫声中按照墨菲定律以它最丰盛的那面着地。
“三秒规则三秒规则。”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披萨把托雷基亚当成了幽灵,夕明一把将它从地上抄起,重新递给托雷基亚,“幸好这边的悬崖基本都是光秃秃的石头没什么尘土,给你,应该还能吃。”
托雷基亚的眉毛因不悦皱起,看来只能她自己吃掉了,总不能让小孩子吃掉地上的食物吧!
“眼神不好也是一种幸福呢。看不见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吗?即使你用那种伪科学欺骗自己,脏东西也不会凭空消失。”见她面不改色地将沾满灰尘的披萨送进嘴里,托雷基亚嘲讽道。“再给我一块,连带着手套一起,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唔唔嗯嗯给你。”夕明嘴里嚼着披萨含糊不清地回应。
这次,披萨和手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托雷基亚的手里。他麻利地戴上手套,咬下披萨的尖端仔细品味:“芝士和肉酱的调和果然非常和谐,现烤的面饼外部焦脆内里柔软,这家店可以给高分。”
“我懂了,我是个附魔的,东西只有经过我才能被你接触到。”她迅速咽下嘴里的食物,“不过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快餐,除了萨·亚那次你都没给过什么像样的评价。”
“看来补充糖分确实能让你脑子里贫瘠干裂的土壤稍微松动一些,但更改不了那土壤的本质呢。”托雷基亚举着披萨讽刺道,“我并不讨厌被人类定义为快餐的这类食品,至少我不会因为加工速度降低对美食的评价。我是对你有意见。”
“我?”她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你进食的方式简直不可理喻。”托雷基亚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有人类如此浪费自己的味觉感知系统,你平均咀嚼食物的次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食物在你口腔中停留的时间一般不超过一秒,然后它们就会绝望地滑向没有味蕾的深渊,永远错失被人品尝的机会。难怪你的消化系统如此不堪重负。我问你,你还记得刚刚自己吃过的披萨是什么味道吗?”
夕明努力回想,发现正如托雷基亚所说,那块披萨在她尚未品味之前就已经离去,对于食物来说真是憋屈的死法。
“夕明姐姐,妈妈也说过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一直在默默吃饭的玲奈补上了沉重一击,她从小严格遵守母亲的教诲,吃东西一定会嚼上十次以上。
夕明不禁对那些养活过自己的食物感到了深深愧疚,抱着膝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在心里发誓剩下的一个月肯定会好好对待吃到的每一口饭。
“这个状态只是暂时的,大概是受那股能量的影响吧,具体会发展成什么样还要继续观察。所以我要趁这个机会仔细品尝美食,至于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托雷基亚幸灾乐祸地观察她无地自容的样子。
“啊对了小玲奈,可以和我详细说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老师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才是他们原本的目的,经由托雷基亚提醒她想了起来。虽说她大概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但还是有必要听一下玲奈自己的叙述,即使这样会挖开女孩内心的伤疤。
玲奈放下食物,磕磕绊绊地讲起了她的故事,从荣仓玲奈变成三井玲奈、沉迷宗教的父亲、因为这个被同学欺负的自己、痛苦的母亲……还有突然出现的月渡小姐。
“等一下,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里理所当然般出场?”托雷基亚忍不住插嘴道。
“小玲奈,这个一般叫非法入侵,下次遇到了请一定要报警。”夕明严肃地告诫玲奈。
“可、可是月渡小姐是个好人!”玲奈急切地解释,然而夕明只是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毫无理由对你温柔的人很多都是另有所图,不要太相信他们。”
“可是夕明姐姐也对我很温柔啊!”
“我就是这个意思,别太相信了。”夕明移开目光,玲奈率直的眼神令她难以直视。
“呵,把你压在地上也能算是温柔啊,人类对温柔的定义是不是有问题?”托雷基亚翻了个白眼,“星野夕明,你是不是该解释下,那个女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也很在意!月渡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呢?”玲奈也追问道。
明明托雷基亚也有一堆秘密不愿意告诉别人的吧!现在可好了,这两人居然站在同一条线上逼问自己,夕明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到底是做什么的,她无论做什么事情都瞒着我。至于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现在说出来也不会让任何人幸福。她已经死掉了,你没必要因为我的话而改变对她的看法,所以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的。”她低下头抱住肩膀,声音颤抖,“这根本不是可以随口说出来的事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弥漫微妙的沉默。托雷基亚没有再发表任何点评,夕明则把头别到另一边极力避免和他接触视线。玲奈时不时抬头偷偷瞄一眼,但她还没有打破这尴尬氛围的勇气,只能低下头继续吃饭。
“小玲奈,关于能量结晶你还有什么能想起来的吗?”最后还是夕明无法忍受沉默,强硬地开启了一个话题。
玲奈闻声抬头:“我……感觉就像是被那个东西吸引了一样,然后我就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像是在召唤我一样,回过神来我就在这里了。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爸爸说那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虚空之神的力量之类的,说实话他每次的说法都不太一样……”
大海。
夕明向远处的大海望去,那里是延绵不绝的黑暗深渊,未知的恐惧在其中浮浮沉沉,只有浪花昭示着边界的存在。此起彼伏的涛声冲刷着她的耳朵,仿佛溺亡者的喘息,她不敢仔细辨认其中是否存在异质的声音。
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可能潜伏着什么,这一想法令她胆寒。
托雷基亚曾说过,谁说光就是正义的呢。
但是这一刻,她还是希望自己身旁路灯那微弱的光芒不要消失。大部分人类终究是依赖视觉的,而光对于视觉情报必不可少。
托雷基亚会害怕黑暗吗?她心里忽然冒出来了个奇怪的问题,但她不打算问出口,托雷基亚肯定会咬牙切齿地说什么光与黑暗都不存在这样的话。
可是明明存在的啊,对她来说是存在的。这个姑且不提,为什么光会和正义绑定在一起呢?对她来说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害怕黑暗将自己吞噬,但也不喜欢被耀眼的光芒灼伤双目,她对于光暗的认知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实用价值。那么对于托雷基亚呢?光与暗对于托雷基亚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就算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呢?哪怕能看到同样的景色,也不会产生同样的感想。就像她在高空只会感到恐惧,而那样的视野对于五十米高的巨人来说是日常景色;哪怕能品尝同样的食物,产生的感想也大不相同。就像她面对甜品只会紧皱眉头,而托雷基亚则总是赞不绝口……人类与人类尚不能相互理解,更不要提和一个相差甚远的外星人了。
她的沉思被远处的光束和汽车的引擎声打断,加纳先生和三井女士终于到了。
三井女士没有斥责,也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问理由,只是隐忍着眼泪用力给女儿一个脑瓜崩。玲奈则拉着母亲的手,一边抽泣一边道歉。
她们母女哭泣的样子有几分相像,夕明在一旁静静注视着母女感人的重逢。加纳先生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就在刚刚,荣仓先生被宣告脑死亡了。”
她无言地点了点头,虽然不能说是好消息,至少这样玲奈还赶得上见父亲最后一面。
加纳看着她身旁的奇异男性,欲言又止。
“这位是我的远房亲戚雾崎先生。”她想起了托雷基亚在拟态成人类时用的假名,随口编了个介绍,“是他帮忙找到了迷路的小玲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