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彩夏讨厌暴力。
更准确来说,是武力上的暴力。她不明白,为何人们在能好好说话的前提下却总是先动手;为何能平等相处的情况下却总有人选择用暴力提升自己的地位;为何能有理有据反驳对方时却使用拳头回应自己不满意的话语……这世间的暴力实在太多了,身处和平年代、和平地区的她能接触到的也不过冰山一角。
例如她面前正在上演的这出暴行,简直是教科书般的不良少年欺压软弱青年现场。梳着飞机头的恶霸将抱着书包的小个子男孩逼到小巷的角落,揪着他的领子就是一拳,被打的男孩捂着脸向后倒下,缩在墙角里。
真让人看不下去!
多年前,日出彩夏曾如此问过仍健在的兄长:“老哥,为什么你们总喜欢用拳头说话呢?明明有嘴巴?打架是不对的!”
“哈?你是指那个臭老爹在我脸上留下的这个?这就叫作暴力啊暴力,用这个可比动嘴皮子快多了,而且可以更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比别人强,显得好像多了不起一样。”兄长指着脸上紫黑色的鼓包,龇牙咧嘴地说,“毕竟动嘴的话,对方可不一定会听吧?拳头打到脸上想不觉得疼都难啊。所以像我们老爹那样的人,在意识到没法再用语言掌控我时就会大打出手。”
热爱数万年前生物遗骸的兄长不希望遵循父亲的意愿继承家业,而原本温和的父亲则对叛逆又能言善辩的兄长恨铁不成钢,每次和兄长说话都暴躁得判若两人,唇枪舌剑与肢体冲突接连爆发。终于在今天,和父亲大吵一架后,兄长决定带着爱车离家出走。
“老哥,半夜带着家里的车子逃跑根本不能叫自立哦。”她蹲在玄关打了个哈欠。
“烦死了妹妹!我这辈子已经决定和她一起过了!”兄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虽然只是讲解员,但我会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学习的。在工作时能被自己喜欢的东西包围着,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然后他抬起手,抹掉自己的眼泪,吸了吸鼻子:“所以说彩夏,你也要找到喜欢做的事啊!如果老爹不同意的话我会回来替你揍他的。”
“我可不是老哥,暴力是不好的,到时候我会努力说服他的,无论要花多久。”她目送兄长打开家门,在兄长转过身的那一刻,认真地说:
“哥哥,你要经常回来啊,如果老爸还要揍你,我会阻止他的!”
兄长只是笑了笑,缓缓地关上了门。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或者说没办法回来了。
疼爱妹妹的哥哥,叛逆的儿子,那个因为一腔热血带着爱车私奔去做博物馆讲解员的青年,葬身于他工作的古生物博物馆,被他喜欢的东西包围着,死无全尸。
她没有和父母一同去辨识遗体,只知道兄长的遗体算是比较完整的,还有大量毁坏到难以辨认的无名遗体,对应着大量只能被标识为失踪的人员。反常的是,展品大多完好无损,就像有人向什么存在拼命祈求它们的完整一样。明明整个博物馆外围都坍塌得不成样子,宛如被孩童肆意打乱重新拼接的积木,到底是如何爆炸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令人难以理解。
后来她才知道,废墟之下的儿童室里,还有一批幸存下来的孩子,人们试图从他们口中得到事件的线索,却发现和博物馆相关的记忆早已焚毁在过去,事件搜查也逐渐走到死胡同。
然而这些情报和当时尚且年幼的彩夏都没什么关系,当时的她只觉得,如果能再多和老哥说几句话就好了。父亲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他紧握着拳头,看起来一瞬间老了快十岁。作为父亲,他最后和儿子的沟通就是那名为暴力的一拳,真是最差劲的父子交流。
所以日出彩夏讨厌暴力。
老哥,虽然你已经不在了,但是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眼前发生的暴力就由我来阻止!现在,十六岁的日出彩夏扒着墙沿咬紧牙关,下一秒她就要冲进窄巷,上演一出有勇无谋的以卵击石,某个蓝色恶魔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笑出来的吧。这时,一个冷静的女声悄然出现在身后,打断了她的行动:
“你冲进去后打算怎么做?有办法对付那些人吗?”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但是我没办法再这样袖手旁观了,我想救那个男生。虽然我不会打架,至少可以为那个男生逃跑争取点时间!”
“是你认识的人吗?”
“不,我不认识。”她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呢?他也没有向你求救,擅自插手,万一他不想得救怎么办?”
“你很啰唆啊!你不也没问过他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总比在这里蹲着什么都不做要强吧!”她被问烦了,有些恼怒地回头,和那个声音的主人对上了眼。
那是一双如夏日天空般湛蓝的眼睛,眼神却显得毫无温度,阴郁而黯淡,又像鹰一样锐利。背着单肩包的纤细女孩将长发挽到耳后,明明是晴天却带着红色的长柄伞,如同武士一样笔直地站在那里。
“你说得对,要确认一下他的想法才行。”眼神锐利的女孩越过彩夏向那群恶霸走去,仿佛前面空无一物。她从不良少年们的缝隙中俯视倒在地上的少年,好似在问路一样平静地发问:
“那边的你,你想要得救吗?”
周围的不良少年一齐转头,视线聚焦在了看起来纤细瘦弱的女高中生身上,捧腹大笑,如果他们懂得“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大概会后悔此时的选择。
“你、你在干什么啊!这也太直接了!”彩夏捂住脸大叫,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也准备直接冲上去的事实。
原本已经放弃抵抗的少年听到那句话后瞪大双眼,挣扎着起身,向着少女所站的地方伸出手,拼尽全力用嘶哑的嗓音大喊:“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请你救救我!”
“嗯,我知道了,我会救你的。虽然我和你们无仇无怨,帮了一边就会有另一边受伤,但是那边被你们打的他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姑且算是我的同学,帮下同学也是很合理的吧?”路过的女高中生点了点头,卸下单肩包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握紧了长柄伞。
“喂喂,小妹妹,你说要帮他,怎么帮?难道想跟我们打一架不成?”狂妄的不良少年一号弯下腰做出挑衅的鬼脸,没注意到那张端正脸庞上的眉毛微微抽动。
下一秒,他的脑袋被女孩抡起的单肩包砸中,包里的饭盒发出叮铃哐当的声音,就像是格斗游戏的打击音效,再下一秒,长柄伞的伞尖直冲他的腹部,主动挑衅的傻大个就这样翻着白眼跪坐在地。
“你这——”不良少年二号见同伴倒下,气急败坏地举起拳头冲上来,却被轻而易举地借力摔了出去,他张大嘴巴仰望天空,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良少年三号不知何时绕到了少女背后,彩夏还没来得及对少女发出提醒,他就被一击回旋踢踢中了下巴,以一种漫画般夸张的姿势倒下。
一瞬间,看似柔弱的少女就放倒了三个人,周围的不良少年们、被欺负的男孩还有远处的彩夏目瞪口呆。然而刚刚还用猛地挥舞着长柄伞的少女,此时却好像在发呆一样捂住胸口,有些手足无措。
“别发呆了!快逃!”赶在发愣的混混们反应过来之前,彩夏冲上前去,抓住他们俩的手夺路而逃。没跑多久她就开始喘不上来气了,结果最后,眼神锐利的少女和灰头土脸的少年在前面领跑,她则上气不接下气地吊在最后面。
“差……差不多跑到这里就没问题了……吧?我跑……跑不动了……”彩夏和被欺负的少年靠着自动贩卖机大口呼吸着,而领跑的少女则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呼吸只是稍微加快了一点,仿佛只是散了个步。
调整好呼吸,少年表情阴沉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跟着一起逃跑呢?你可以留下来把他们都揍飞的吧?和我不同,你那么强!那些人对我做过的事情比你刚才做得过分多了,而我一直以来只能忍着,我——”
“那和我没关系,我说过和他们还有你都无冤无仇,想要报复他们的话请便,但我只是想救你而已,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少女平静地打断他,看向蹲在旁边看起来要散架的彩夏,“而且我是打算把他们都揍趴的,虽然中途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让我有些难以行动……是她拉着我逃跑的。”
“啊……啊?不然呢?放倒三个人已经足够让他逃跑了吧?我讨厌暴力!如果觉得把那些人打趴就能解决问题的话,不就和那些暴力狂混混没什么两样了嘛,我可不觉得你是那种会因看到他人受苦而高兴的人!”彩夏直起身拍了拍沾上泥土的裙子,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三罐饮料,笑着将其中一罐递给身旁的少女,“给你,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还真没把握能帮到他!我叫日出彩夏,你的名字是?”
“星野……夕明。”少女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因不小心碰到了彩夏猛地缩回去,然后慎重地抓住罐子,有些茫然地端详着,“我也要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把我拽走,我可能就会继续打下去了,那种感觉并不好受,总觉得心里很刺痛,我讨厌会痛的事情。”
简直就像小动物,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啊,真可爱,彩夏心想。
“毕竟打人的拳头也会痛啊,虽然你用的是伞……用武器痛的就是心了吧!这句话感觉很有哲理呢,不愧是我!”彩夏打开饮料,把另一罐递给了阴沉的少年,“还有你,你该说的不是刚才那些话吧?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啦……但她出手帮你,你总该说句谢谢吧?”
少年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下来,因愤怒竖起的头发也逐渐服帖,就像终于进入温暖室内的野猫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对星野夕明举了一躬:“真的,非常感谢你,对不起,明明你帮了我,我却说了那种话……”
“感谢的话就对日出同学说吧,如果不是她,我应该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