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很多事情，星野夕明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记忆以那起悲剧为分割，在这之前是朦胧又模糊的时光，往后则是如阴雨般潮湿昏暗的日子。

她早已忘记了父母的声音，只有留下的几张老照片还记录下了他们的长相，眉眼间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每当和父母的回忆变得朦胧时，她就会盯着照片，将那两张脸不断在心中描摹。

父母留在世上的痕迹竟如此之少，除了被留下的夕明，他们没有亲属，研究成果大多和博物馆的研究所共同署名，同事大部分也都葬身于那起事件，眨眼间世上竟没有多少人还认识他们。

真正记得他们的就只有自己了，还活着的自己……爸爸妈妈最后交代她的事情是什么来着？

啊，对了，是要她帮忙照顾好儿童室的孩子们。

“夕明是大姐姐，要做好大家的榜样哦。”父母曾摸着她的头叮嘱道。

但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到，那些幸存的孩子们也被分到了不同的设施，或者是被各自的亲戚抚养，早就不在她身边了。听说很多孩子因为父母下落不明，无法领取政府的补偿金，夕明曾尝试过去有关部门奔走，然而没有大人愿意听一个小孩说话。虽说目前有人在帮忙资助，但不知能维持多久，他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不过最前途未卜的还是自己的未来。没想到，她最担忧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从今往后，失去了家人的她只能独自生活下去，她就像夜晚走在没有路灯的道路上一样惴惴不安。

每当对未来感到迷茫和恐惧时，她都会拿出那个原本坑坑洼洼的月亮吊坠，这个粘土制的小物件被原主转交到她手上时似乎才刚做好不久，现在已经被她摸得闪闪发亮了。

那个大姐姐告诉过她，人类没有那么脆弱，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她将死亡名单看了一遍又一遍，里面没有月渡小姐的名字。希望大姐姐还活着，这样有朝一日她们说不定会再见。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要对那个温柔的人道谢，想告诉她那句话给了她多么大的鼓励。

夕明将父母的照片和项链放回床底下，然后挨个叫孤儿院的孩子们起床，虽然已经无法达成父母最后的心愿，但她还可以作为那些幸存孩子们的榜样好好活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稍微安心了一些。

孤儿院绝非一个适合她生存的地方。当然，在有限的预算内设施的工作人员们已经做到最好了，负责照顾他们的老师们可以说是尽心尽力，她绝对不是在指责这些人。但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都会对她造成很大压力，她就像失去族群的狼，只能想尽办法融入新的族群之中。

但是融入了又能怎样？这里的孩子们迟早会被不同的家庭收养，各奔东西吧，他们无法成为真正的家人，无法陪她一直走下去。

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是最先被收养的那个。

“星野君，恭喜你，有位女士打算收养你，和她聊一聊吧。”

当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夕明差点怀念到当场哭出来。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连脸都记不清楚，但见到那人的一瞬间就认出来了，打算收养她的居然会是那位月渡小姐。

“月渡小姐！没想到是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星野夕明，我们之前见过的，你没被卷入事件中真的太好了！”她努力忍住扑到对方身上的冲动，激动地说。

见到夕明，月渡小姐似乎也很惊讶：“是你……你居然还记得我啊。”

她点了点头：“我很乐意被你收养。不过我……我可能没办法称呼你为母亲，可以叫你老师吗？”

如果是这个人，一定能成为自己的家人，夕明深信如此。

“可以哦，我也还没有自信能做好监护人的工作，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老师垂下眼俯视着她，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悲伤。

和初见面时活泼开朗的印象不同，虽然对夕明的温柔一如既往，重逢后的月渡小姐似乎有一些冷淡，甚至有些古怪。她总是远离人群，从不去过于热闹的公共场所，也不允许外人擅自进入家门，连电器故障都会自己修理。

但是夕明没有把这些细微的违和感放在心上，她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只是积极地用堪称讨好的态度尝试接近养母。每次她抢着干家务时，养母总会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却总感觉和养母间有看不见的障壁。

有一天，她做了养母在博物馆死去的梦。梦里的月渡小姐面部被掉落的石块砸到血肉模糊，挣扎着发出不连贯的声音：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作为我……活下去！”

旁边那个在废墟中痛苦地捂住脸，一句话都说不出的高个子女人是谁呢？她不知为何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而她又为什么会看到这个场景呢？这个时间点的她到底在——

翻腾着从梦中惊醒，夕明蹑手蹑脚地把门打开一条缝。老师还在客厅里工作，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渲染上一层冰冷的异样感。她紧紧盯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心脏跳得像是要飞出胸膛。

于是她决定试探一下。

那是一个万籁俱静的雪天，她拿着从前收到的项链递给老师，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这个给你。”

老师举起项链端详，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夕明看在眼里。

“这是……好漂亮的项链啊，是你自己做的吗？”

听到这句话，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手脚冰凉。

“你是谁？”疑问脱口而出。

“诶？”

“你不是月渡小姐……这条项链是她送给我的。”夕明缓缓向后退，对面前的女人怒目而视。

而这个披着月渡小姐外皮的陌生人看起来仍然镇定：“我只是忘记了，被卷入那起事件，有记忆丧失问题也很正常吧？”

“那起事件没有成年人幸存。活下来的人要么就是在事件发生前离开了博物馆，要么就是留在儿童室的孩子，和后者不同前者没有任何记忆障碍问题。这些情报官方并没有公开，只是统一对外宣称我们这些孩子得了PTSD。”她后退到厨房的水池边，举起水果刀，颤抖着将刀尖对准面前的女人，“你到底是谁？”

而月亮般清冷的女人只是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没错，我并不是她。月渡绊里小姐只是个与我有一面之缘的普通学者，临死前她将自己的身份托付给了想要脱离组织的我。我原本没有名字，只是组织的一员，作为执行人的我们不需要身份，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脸，也不需要户籍，只是随用随抛的消耗品罢了。”

无名之人睁开眼，在夕明的心中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我原本所属的组织正是那起事件的策划者，而我们执行人则是实行犯。虽然听起来像是辩解，但是我们最初并没有打算引发这样的悲剧。我们原本的打算真的只是通过小规模爆炸来启动它，却没想到最后会演变成波及整个博物馆那么大规模的灾害。”

“……哈？组织是什么？‘它’又是什么？”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别开玩笑了！我的爸爸妈妈都被你们杀死了，我有资格知道！”她愤怒地抓紧手中的刀。

“对不起，你要恨的话只要恨我就好了，但为了你不被继续牵扯进来，关于组织的事情我不能再说更多了。”无名的女人悲伤地说。

还不够，这些说辞根本无法打消她内心的愤怒。

“那你为什么要收养我？别告诉我你现在想要做些好事来弥补过错！你觉得给我更好的生活就能让我原谅你吗？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的！无论现在的生活多好，我的家人都再也回不来了！”怒火燃烧得更猛烈了，眼泪不断沿着脸颊流下，她的精神宛如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因为这是她的遗愿。真正的她说过，比起制造这样家破人亡的悲剧，希望我替她做些能让世间变得更美好的事情——比如不要让更多孩子像她一样无依无靠地长大。”无名的女人把手放在胸前，像是在哀悼，又像是在祈祷，“我并不清楚什么能让世间变得更美好，事实上我们的本意也是如此，结果却只能引发不幸。所以我按照她的话语去做了，字面意思的。”

“月渡小姐也对我说过，孤身一人也能活下去！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去给我自首，不然我就报警！”她冲着面前的女人大喊。

女人摇了摇头，态度诚恳地请求道：“这我做不到，幸存者的孩子很多领不到生活保护金和抚恤金，你应该知道的吧？如果我现在被逮捕，资助他们的资金链就会断裂，我衷心恳求你不要报警。”

什么啊！这也太狡猾了！这样岂不是要她把那些孩子的生活和眼前的这个女人放在天平上衡量吗？

如果报警，正义就能得到伸张吗？她的愤怒就会消散吗？失去父母的悲伤就会消失吗？对未来的不安就会褪去吗？心中的伤痕就会痊愈吗？

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吗？

既然这样，不如就在这里把手中的利刃刺下去吧！让面前的这个人尝到超越死亡的痛苦！□□的痛苦比起看不见的正义更值得信赖，因为她不曾见过正义，却品尝过痛楚。

即便是水果刀，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些沉了，她的手臂开始酸痛。而那个女人只是和刚才一样，用悲伤又恳切的目光俯视着她。

夕明握紧刀把，快步向前，走到和那个女人仅隔一步的距离，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利刃。然而过了一秒、两秒、三秒……刀尖只是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而刀尖指向的人眼睛都没有眨，只是对这一切欣然接受。

水果刀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女孩揪住面前人的衣服哭着大吼道：“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连给你一刀都做不到，你们这些人却能打着高尚的名号做出伤害那么多人的事情……为什么啊……”

一想到被刀刃刺伤的痛苦，心脏就像被握住般疼痛。

她将那个人丢在原地，仓皇失措地逃走了。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想离开那个屋子，那个本会被她称作“家”的地方。

她去了警局，尝试转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却被误会为“不适应收养家庭的小孩子在闹别扭撒谎”。百口莫辩的她只能再一次逃走，逃到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