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夕明的一天从急诊科昏暗的更衣室开始,将随身物品——尤其是那条项链锁进储物柜前,她看着柜门内侧的照片发了一小会儿呆,那是她和自己已故的养母唯一的合照,摄于高中的毕业典礼。
自从大学以来,她们再没见过,今天是月渡老师去世的十周年。
对于老师的突然离去,她并没有很惊讶。星野夕明比谁都更清楚,老师是个不可能善终的女人。她知道那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女人不会老老实实遵守约定,肯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染指了不少危险的事情。报应总会找上门的,或早或晚,老师注定死于非命。
所以得到养母的死讯时,她只是默默吃着唱不出味道的饭。午休非常宝贵,谁知道会不会有病人在她扒拉午饭的时候被送进来,老天爷向来不会挑时间。高中时的友人,日出彩夏发来了长长的慰问邮件,还硬要拉着她出门爬山散心,却把自己累了个够呛;另一位友人狭间拓海日程繁忙,只是托人送来了祭奠的花束,一如既往保持着令她舒适的距离感。
对于友人们善意,笨拙的她不知该如何回报,只能默默祈祷从救护车上卸下来的担架床上不会出现他们的脸。
一进急诊大厅,她就看到了医务科主任那张公式化的笑脸。他拦下星野夕明,皮笑肉不笑地说:“星野医生,有空聊一下吗?”
“没有,我要上班。”她头也不抬。
“近来有不少患者投诉你的对客态度,‘那名女医生用鼻孔看我’、‘那个医生出言不逊’……客诉流水一样源源不断。你对此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她认真想了想,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真没有?”
“我每天都在认真和死神抢人,非常恪尽职守。”
“星野医生,我们作为医生,要把患者的感受放在心里呀。”医务科主任痛心疾首,“这样的态度难怪你会被投诉了。”
“什么时候医生成了服务业,我可真不知道。能保住小命都不错了,因为心肺复苏摁断几根肋骨来投诉我,只会让我后悔没有再用力一些。”她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如果有问题请和我的上级沟通,等他顶不住自然会把我这个麻烦货踢走的,前提是他找得到能接受这个薪水待遇和工时的冤大头接盘,在那之前我都会按我的方法做事。”
“星野医生——”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星野夕明抬起手打断。
“我理解医务科的难处,处理客诉是你们的工作,所以我不会对你的做法指手画脚,也请你不要干涉急诊的做法。”
她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病房走去,今天的急诊科也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蓝色的批注:没想到你居然还存在这种可能性呢,夕明君,即使没有遇到不治之症,你看起来也没有活得多开心嘛!】
一开始,她还会在意病人的投诉,尽力去迎合他们的期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想法逐渐被麻木取代。
人与人的诉求往往是矛盾的,满足了一边自然会轻视另一边。况且,没人会在意她的感受,不舍弃掉多余的关心就连自己分内的工作都没法做了。
【啊啊,我理解的,大家都想实现自己的愿望,都希望世界围着自己转,嗓门大的人往往能得到更多呢,无处发声之人就只能在角落里腐烂,多么可怜。】
星野夕明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名医生。
大二面临专业选择时,她第一次感到选择过多带来的迷茫。先前她只要保持成绩就好,现在却告诉她——你可以成为任何人,该如何教会一个一辈子行驶在固定轨道的人,这世上还有更广阔的道路?
选择成为医生,不过是因为这个职业体面罢了,多么符合榜样应该做的事!她可没有多余的善意分给世界上的每个人,又不是什么为世人承受罪孽的圣人,没有义务考虑每个人的想法。
只要默默度过这充斥着血、呕吐物、离别、痛苦和死亡的每一天就好,这样她才能将过去的罪恶感甩在后面。
但作为医生,她仍会努力为生者博得活下去的机会,无论躺在病床上的是什么人,哪怕被救活的家伙翻脸不认人,她也会一巴掌打到死神脸上让他赶紧放人。
【呵,我说过只要舍弃多余的同理心,你完全可以成为更自由的人,但你总能找到新的绳索来束缚自己。这次是什么?职业操守?真亏你骗得过自己,夕明君,你这老好人性格到哪里都不会变的呢。】
今日似乎格外忙碌,大大小小的外伤患者络绎不绝。在不知多少次为病人输血后,她的眼前已被深红浸染,意识一瞬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种感觉她很熟悉,过度疲劳导致的精神涣散而已。她抵住额头,将不知飞到哪里去的灵魂强行拽回,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白日做梦,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接连的忙碌让她开始疑惑,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连环追尾?塌方?急诊室没有窗户,万事皆有可能。侥幸得救的患者似乎不是很愿意提起他们的遭遇,少数几个神志不清的人念叨着“怪物”“巨大”这样的字眼,未知的恐惧弥漫在急诊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