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子女孩的叫喊盖过了死者的低语。
“所以我们才会将这些不稳定的存在化作文字,这就是我们作家的存在意义,这就是我创作的意义!即使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注定会被人遗忘,这些思想也短暂地存在过,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否定它们!小夕,你也一样!你觉得被忘记的愿望不复存在了吗?”
“我……”一如既往,她无力反驳彩夏的话语。
“小夕,无论你再怎么责怪自己,有件事情是不会变的,你保护了那些孩子!如果不是你将他们组织起来,嘱咐大家一起待在儿童室内,死伤者肯定比现在还多!虽然他们已经把你忘掉了,但是你敢说你当时想要救他们的想法和决心是没有意义的吗?如果你真这么想我会很生气的哦!”
彩夏一个手刀劈到她的头顶。
“痛!”
“小夕,你呀,你当自己谁啊!总是活得战战兢兢,总是担心自己给人添麻烦,总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总之把看到的一切事情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因为承受不住压力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那肯定会很痛苦啊,你又不是什么超人!你和我一样,都是普通的二十岁女孩,才刚到能合法饮酒年龄的小鬼,只是七十亿人类中的一员!你没理由去背负一切!”
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彩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她将眼镜取下来,抹去眼角的泪水,还不等夕明回答就继续了下去:
“你为你活下来了,所以我才能和你相遇,所以别再说什么为什么活下去的是我这样的话了!再让我听到我就揍你哦!”
“噗……彩夏,你不是讨厌暴力的吗?”星野夕明破涕为笑。
“因为小夕你净说些混账话!我现在终于理解老爹对老哥的感受了。”彩夏红着鼻子嘟囔道。
“总之,忘却是属于生者的特权,是小夕的自由吧?别再因为这个折磨自己了。”彩夏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不过……我可以问问吗?老哥——兄长最后的愿望是什么?”
夕明垂下头:“他想要保护那些展品。”
哥哥最后的愿望,和父母、妹妹无关,彩夏知道了会伤心吗?
“……这样啊,所以才没有展品受损……嗯,很有他的风格!离开家后也一点没变呢!”与她的担忧相反,彩夏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能知道这点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怎么是彩夏向我道谢啊……我才要向你道谢,我以后不会说这种话了。”夕明吸了吸鼻子,“但是我不想忘掉那些事情,虽然可能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即使只有我知道也好,我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小夕你就是这样的人啊。”友人有些头疼地微笑道,“但是没关系,我就是喜——”
话音未落,友人的身影从她眼前消失,方才紧握的手中现在空无一物。她还没来得及为此惊讶,一股恶寒随之袭来,如坠冰窟。
萦绕在鼻尖的,是停尸房的冷气和味道。
视界出现了重影,一只眼睛里毫无异样,而另一只眼里映照出的,是无数惨白的死人手臂,亡魂化作锁链,试图将她固定在原地,仿佛在警告:
不要再向前走了!
然而,同样是在这只眼的视界中,蓝色的风暴以她为中心席卷,灰白色的手臂被逐个折断。最后一只挂在她身上的手也被扯下扔到地上后,蓝色的恶魔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的脖颈,熟悉的轻笑又在耳边响起:
“哎呀哎呀,夕明君,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居然被这种脏东西缠上了,你还真受他们喜欢。”
托雷基亚将死者的肢体践踏在地,就像是碾碎了路边的小石子。
“这些不过是亡灵的残影,连渣滓都算不上的微粒,别让他们挡你的路。”空间另一侧的恶魔讥笑道,“别为死掉的家伙操心了。”
别在意?可是托雷,你也是死过一次的啊。
温度逐渐恢复,她努力直起身喘着粗气。
托雷基亚的身影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但他刚刚就在那里,发烫的托雷基亚之眼昭示着这一事实。
“呼……呼……托雷,彩夏又突然不见了,加纳先生还在你那里吗?”她对着空中的蓝色符号发问道。
“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估计是被这个空间排斥出去了吧。不过这也说明闹剧该结束了,无关紧要的演员就此退场,接下来就是属于主角和反派的时刻了。继续前进吧,夕明君。”
托雷基亚的语气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快,她却觉得有些无法释然。
你对我说不要为死掉的家伙操心……那你为什么会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呢?
前几天路过花店时,托雷基亚出神地盯着一盆白色的小花,任由夕明叫了他好几次都没有反应。直到夕明拉了拉他的袖子,托雷基亚才宛如惊醒般回过神来,那时他脸上的表情,星野夕明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忘记。
“想要看自己种下的种子如何成长不是很正常的吗,即使开出的花朵会被即将到来的风暴摧毁,花瓣散落一地,茎干弯折,那景象也美到动人心弦哦。”在警局里,托雷基亚曾对她如此说道,那时感觉到的伤感果然不是错觉。
骗子!什么美到动人心弦啊!那可不是看到什么美好事物的表情啊!
她确信托雷基亚在讲述自己的过去时,还对她隐瞒了重要的部分。原本她还不以为然,即便是家人也没必要了解对方的全部,距离感是必要的,毕竟她也不会什么事都跟托雷基亚说。
但现在不同,她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加贪心了,她想了解托雷基亚的全部,她不想止步于这种过家家般的关系。
她想要和托雷基亚成为真正的家人。
为那朵小花感伤的他也好,残酷践踏死者的他也好,都是托雷基亚的一面,而那个宇宙人隐藏最深的秘密,她还未曾涉足。
为此,她不会无视死者的愿望,她不想忘记故人的话语,她不愿舍弃亡者的尊严。
但是对于托雷基亚来说,她也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人类罢了,和他在另一个地球嘲笑过的人类一样,弱小又无力,宛如蝼蚁般渺小的存在。
而且她和那些被践踏的死者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还没有渡过三途川而已。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难过,同时又恍然大悟。
啊——原来我想成为对他来说那个特别的存在。
顷刻间,面前出现了一扇熟悉的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知道终点就在门后。
而那个狐狸般的男人——在原涉肯定早已等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