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星野夕明胸口的无名之火马上要爆发时,一串电话铃声打断了她,博物馆的混乱发生前,她似乎不小心装走了彩夏的手机。
来电人是彩夏和加纳先生,虽然博物馆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全坍塌,万幸没有人员伤亡。
“……嗯,你们没事就好,我知道了。”
夕明挂掉电话,语气听起来就像对面只是来打了个招呼。
“哎呀?果然他们早就不在里面了,真是的,跑得还真快。”托雷基亚有些遗憾地说,但他似乎并不意外,“我还以为这次能见到你失去一切的样子呢,真可惜。”
她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人形的恶魔,蓝色的眼眸如同没有波澜的海面。然而越是风平浪静的海,水下往往越暗潮涌动,她仍然怒不可遏,不过和刚才要掀翻理智的愤怒不同,现在的她出奇冷静,感情的爆发被打断后,剩下的是宛如熔岩般缓慢流淌的怒意。
“托雷基亚,我要和你好好谈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送我回去。”她面无表情地说。
恶魔微微歪着脑袋,眼前弱不禁风的少女似乎散发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气场,遣词用句也和以往不同。
她总是在用“拜托你”“希望你”“可以吗”这样的请求或者商量式的话语,很少使用如此强硬的说法。
“嗯……可以哦,我也很好奇你想说什么。”托雷基亚轻声笑道。他展开门扉,只是一瞬间,夕明便回到了那间熟悉的老旧公寓中。
又是黄昏之时,斜阳将昏暗的房间染上血色,她拿起桌子上的简易翻页装置把玩着,现在的托雷基亚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但她还是努力做了一个出来。当初和托雷基亚一起制作这个机械、一起去家庭餐厅、一起钓鱼……甚至一起大闹社区将棋大赛的时间是多么平稳又充实,对她来说是如宝石般闪耀的日子。
但她珍视的东西,在托雷基亚看来或许只是垃圾罢了。
“那么夕明君,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呢?可别告诉我是‘为什么要解除一心同体’‘为什么要对那些人见死不救’吧?”恶魔眯起猩红色的眼睛,“这不是明摆着的嘛,面对绝对赢不了的对手,为什么要以卵击石呢?挡下那一击又会有什么意义呢?”
黄昏渲染出的这个血色房间中,托雷基亚踱步的身影如冻土般寒冷。
“夕明君,你能感觉到的吧,我们的存在随时会消失。你和我的生命是靠可笑的机缘巧合才连接在一起的,这毫无意义的延长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然后你和我都会归于虚无,回到我们本该存在的位置。看看那座博物馆吧,人类花费了十年来重建的建筑物,只需要短短一瞬就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尘土。人类的寿命最多不过百年,将宝贵的光阴浪费在这种终将消逝的事物上,不觉得很可笑吗?”
面对他的讽刺,星野夕明将手上的东西轻轻放回桌上,自嘲地回应道:
“嗯,从你那自以为宏大实际上十分小家子气的视角来看想必很可笑吧,我本来也没打算问你这件事。托雷基亚,我对你来说是什么?所有物?”
“你这不是很清楚嘛,夕明君。”恶魔满意地拍着手,“乖孩子,看来你也差不多认清现实了。”
背对着落日的余晖,锐利的爪尖轻轻勾住她的下巴,正如最初在太平间外的走廊上,毫无温情可言。
“过家家的游戏该结束了,英雄角色扮演也要适可而止。既然格利扎已经出现,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结束了,没有任何得救的可能。在最后的时间里,你就安心做我的所有物吧,让我们一起见证这个世界的末日,目送一切归于虚无吧!来吧,让我们一起——”
啊啊,简直就像在哄小孩子睡觉一样的,全部都是虚浮的戏言,她冷眼旁观着恶魔的表演。
“行啊。”
“嗯?”恶魔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和你的命绑在一起,还能从你身边跑掉不成?但是啊托雷基亚,我要事先声明——”她一把抓住恶魔的手臂,向前逼近一步,“我不会再借用你的力量了。”
“哈,那你想要做什么?拯救世界?就凭爬个楼梯都能呼吸困难的你?弱不禁风的你没有我的帮助什么都做不了。”托雷基亚嘲讽道。
“不,就算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有能做到的事情。帮忙疏散群众、统计救灾物资……我甚至可以帮忙做简单的急救处理——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选修过急救培训课程的,我仍然会尝试保护身边的人们,就用我这双孱弱的手。”
早该意识到这点的,无论托雷基亚在或不在,她该做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
“然后呢?面对怪兽的来袭凄惨地死去?”托雷基亚咬牙切齿地反问。
“是啊,就像被你认为是垃圾的人类一样死去。你说过的吧,我们人类不过是垃圾般弱小的生物……我就是其中最为弱小的一部分。”
“垃圾”二字她说得格外用力,每说出一次,心都像刀割一样疼痛。
“垃圾?哈,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恶魔不屑地笑出声来,这个词被轻而易举地抛出,再一次刺痛了她的心,“夕明君,你难道还——”
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你懂我的什么啊!”她失控地大喊,打断了托雷基亚,“你根本就不明白!重要的、珍视的事物在眼前一瞬间就被毁掉,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如果她这时更冷静一些,就会注意到托雷基亚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终日不见阳光的水底被搅动一样。
“……夕明君,你好像对我一直有很大的误解啊。”恶魔微微俯身,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却带着些威胁的意味,“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存在?你在我身上期待什么?你珍视的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只需要一瞬,她的眼珠就会像气球般爆裂;
只需要一瞬,她的脖颈就会像麦秆般折断;
只需要一瞬,她的脑袋就会像苹果般落地。
“呵……哈哈……哈哈哈哈!”
夕明不禁笑出声来,宛若哭泣的笑声让恶魔皱起眉头。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呼……我只是在想,视生命为粪土的家伙居然在用我的命来要挟我,真是太滑稽了。”她放任眼角笑出的泪水流下,“期待,是啊,我居然对你抱有期待,所以才会失望,居然又重蹈覆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