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涌动的奇妙空间中,瘦弱的人类女孩与恶魔紧紧相拥。
她有很多想要对托雷基亚说的话,来到这里的路上、与过去的他共同战斗、被演算机分解时……抱怨、恼怒、悲伤、喜悦……明明想了很多,话到嘴边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先以这句话开头。
“嗯?夕明君,为什么你要道歉?”托雷基亚轻声问道,“怎么想这句话都不该由你来说吧?”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啊,她想。
“斯纳克的事情,你不想被我知道的吧?”
托雷基亚环抱着她的双臂微微收紧,金属般的利爪戳得她有些痛。
“呵,看你还是这么老好人我就放心了。反正我也看到了过去你那惨兮兮的样子,我们扯平了呢。”
扯平?
一想到这一路上的坎坷,夕明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想要狠狠打托雷基亚一拳,而这家伙却像是蛇一样捆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得。
“疼……托雷……爪子……拘束带……硌得我好痛……”她吃力地挤出话来。
环绕在身上的力量松懈了一瞬间,她趁机挣脱出来,猛地扬起右手,“啪”的一声拍在托雷基亚脸上:“这才叫扯平!居然让我被那个怪兽吃掉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格利扎诡异的笑声还环绕在耳边,被吞噬掉半边身体的痛苦宛如真实发生过一样明晰。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愤怒、恐惧和悲伤在心中交织,右手被反震得发麻,她低下头,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
托雷基亚骨节分明的黑色手掌轻轻覆盖着她发抖的手上,仿佛是在安慰做噩梦的孩童。
“但你还是决定来找我,哪怕亲历了那种痛苦,哪怕知道自己最后也会是这种下场,你还是想要来到我的身边,不是吗?你最终选择了我,明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的,真是个傻孩子。”
“这是我的台词,真亏你会想要来救我啊,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肯定会丢下我。
“喂喂,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形象啊?”托雷基亚无奈地叹气。
无情无血无泪只顾着满足自己恶趣味的宇宙人——她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你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我还没原谅你。”
就像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原谅月渡老师的欺骗。自始至终,那个人都像是月亮一样,虽然抬头就能看到,但永远只能看到皎洁到虚伪的一面。如果,她那时跟老师有更多的交流,是否能更接近月亮的背面呢?是否能够阻止老师死于非命呢?
这一切都不可能再有答案,老师已经死了,连骨灰都不剩,她比谁都清楚这点。
但托雷基亚还活着,即便是托雷基亚,也会为了那个小小的生命落下眼泪,他们都因失去重要之物感到悲伤,这个事实令她无比安心。
“无法原谅你,也没办法轻易相信你……但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最后的家人,无论你有多么不愿意承认,把我当成所有物也行、说我是实验品也行,只有这一点我绝对不会让步。”她直视着托雷基亚猩红的眼眸,缓慢而坚定地宣告道,“只要我还能这样认为,我们之间扭曲的契约就绝对不会结束,绝对。”
或许之后,她也会继续被托雷基亚背叛、伤害,那心如刀割的痛苦仍会重复上演。回想起在博物馆的废墟中寻找彩夏和加纳时的绝望感,如果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仍能保持理智。好在此刻的她还能够忍受,还能够和恶魔走到近在咫尺的终点。
直到死亡为止,这个谎言似乎还能维持下去。
他会说什么呢?一如既往的讽刺?还是不屑一顾地嘲笑?不管怎样夕明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出乎她的意料,托雷基亚只是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像是在对待一件脆弱又精致的工艺品。
“我说过,会跟你并肩战斗,哪怕一切都无法改变。”
恶魔在人类女孩的耳边,用沙哑的嗓音祈求道:
“但你……不需要去战斗的,你应该已经体会到了,自己在死亡面前有多么无力,前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无法改变,你无法在那里寻得任何价值。”
“嗯,我知道。”
“你没有必要被天蝎之火灼烧,变成星座只不过是童话中的结局,愚者才会相信的幻想故事……你只要继续逃跑就好,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随便找个地方看星星怎样?不要将那种东西作为你的葬身之地。”
然而他们头顶的天穹并非真正的星空,而是箱庭的外壁。
“托雷,你比谁都清楚,只要有那个屏障在,我们就哪也去不了。”她叹了口气,“你明明知道我的答案,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别装得自己好像束手无策一样。”
“……哎呀,果然瞒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在关键的时候莫名敏锐呢。”沉默了片刻,恶魔坏心眼地笑了。
“毕竟你能找到我,说明肯定是跟演算机里的那个声音达成了某种一致吧?”她鄙夷道,“你不会允许自己丧失主动权,说吧,你是威胁了人家还是让人家被卖了还帮你数钱?”
“真过分啊,我可是好心帮它优化了算法哦。”托雷基亚松开她的肩膀,愉快地解释着,“我不过是给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炸弹装上了倒计时而已。夕明君,提问,如何破除一定会发生的诅咒?”
“首先,要让诅咒成真。”
“没错,睡美人的魔咒,必定到来的灾厄,与其拖到我们两个消失,还不如在这之前给它一个惊喜。
“屏障依靠演算机提供能量,演算机是滋养格利扎的土壤,同时囚禁它的牢笼。要打破屏障,只能关停演算机,而失去孵化环境的格利扎便会出现在现实世界中。
“但那样的格利扎是不完全的,就像是在完全孵化前打碎了蛋壳。如果等那家伙真的变为完全体破壳而出,现在的我们拿它就更没办法了。”
无论如何,格利扎都将带来大量的死亡,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但她真的有资格来做这个决定吗?
“别误会了,夕明君,在那个臭小鬼把我丢进演算机里时,格利扎的提前孵化就成了注定事实,跟你如何选择没关系哦。”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犹豫,恶魔不屑地嘲讽道,“你的坏习惯就是喜欢把一切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而你的坏毛病就是什么责任都不想负吧,她想。
“我有一个条件。”夕明缓缓举起手。
“请讲。”恶魔从容地点了点头。
“不管你要采取什么损人不利己的手段,我们需要协助,我要你把一切计划告诉藤堂先生,如果你敢对他有所隐瞒,我到死都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
信息差会带来混乱,想要将死伤者降到最低,他人的协助必不可少。
不是她的错觉,就像她小时候看到医生举起针筒一样,托雷基亚僵住了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