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泛音将散未散，二楼阴影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解雨臣自盘旋楼梯缓步而下，他目光如淬寒冰，直锁林曼玉。

“看在过往的那点情分，我不动你”他语气淡漠，“从此以后，好自为之。”

林曼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她从小在戏班挨打受冻长大，十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前前后后烧了快半个月，要不是解雨臣撒钱，她可能早就去了。

她想活，以为戏能救她的命，于是她拼了命地练，嗓子亮得能照亮后台。

二十岁那年，她终于来到北京，站到了解雨臣身边，在他打造的戏台之上打转，沉溺在白马王子的童话故事当中。

那时的她觉得自己幸福极了，直到她无意间走到一个北京胡同口的戏园子旁，看见台下就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瞌睡，她才猛然意识到，21世纪的年轻人谁还听咿咿呀呀的《牡丹亭》？

她怕了。

怕自己有一天成为摆在解雨臣架子上的“老物件儿”，怕哪天出门听见别人指着她说:“瞧，那就是唱戏的，老解养着的，旧时代的玩意儿。’

所以，她脱了那身沉甸甸的绣花戏服，卸了油彩浓妆，偷偷跑去试戏。

镜头第一次对着她脸拍的时候，她心里直打哆嗦，觉得自己像个叛徒。可事实证明，她这“叛徒”当对了!

现在，她是影后林曼玉，演的电影票房上亿，走在红毯上有无数闪光灯为她而亮。

她不用靠解雨臣养着，不用靠他护着那个快咽气的“戏”。她靠自己，站得跟他一样高！

她一点儿不后悔离开戏班，离开他身边。旧船要沉了，还不许人跳上新船活命?

可她的指甲却在他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愫的目光中深深掐进掌心，掐进那道早已模糊、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旧痕。

为什么……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人生生剜走了?

解雨臣……解雨臣……

这个名字裏着旧时戏楼的檀香，混着他身上冷冽的松针气息，蛮横地撞进肺腑，激得喉间翻涌起铁锈般的腥甜。

她以为早已封存的、属于二十岁林曼玉的悸动与仰望，原来只是被岁月尘封，从未真正死去。

年少时情真意切的余烬，在此刻，灼得五脏六腑都疼。

这该死的、斩不断的情愫，像附骨之疽，像陈年旧伤，在功成名就的巅峰时刻，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原来她征服了世界，却从未征服过那个曾经亲手锻造了她的男人。

林曼玉深深地看了解雨臣一眼，而后霍然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响声。

她从不后悔当年离开戏楼，当初不后悔，如今更不后悔。

戏，早就死了！

颜安默默起身，在众人散去后为解雨臣介绍王晓。王晓识趣，寒暄了几句就先行离开。

“坐我的车？”解雨臣掏出一根烟，说道。

“行。”颜安与他并肩穿过水晶灯泼洒的光瀑，侧头打量了一番，想起二十出头的粉衬衫当家的风采，他促狭道：“花爷这风流债…挺烈啊！”

解雨臣指间烟一顿，声音沉入古井：“一个资助过的青衣罢了。翅膀硬了飞走，难道还要我搭个戏台子给她唱《长亭送别》？”

“啧，真薄情。”颜安挑眉，“人家影后看你的眼神，可像是要把你生吞了。”

“大明星演痴情女还上瘾了？”解雨臣嗤笑，眼底却无半分涟漪。

“得，我嘴欠。”颜安举手投降，笑意不减，“不过说真的，郎才女貌，散了可惜。”

“可惜？”解雨臣终于点燃烟，青雾模糊了他眼底情绪，“她是追光灯下的凤凰，我是古董铺子里的镇尺。放一块儿——”他掸落烟灰，“不伦不类。”

霓虹流光掠过车窗，映亮解雨臣无波无澜的侧脸。

颜安摇了摇头，挪开了视线。

解家当家的要斩断什么羁绊不容易，他却放手让她飞。

这哪里是不在乎？

分明是太清楚，他那方布满机关暗格的古董匣子，装不下活色生香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