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一直在下。
许涣亭听着萧丞相的哀嚎,再看一眼赵权悲叹的样子,心底涌来一阵寒意。
凌晨的夜雨应当是已沁入心头,否则他为什么会感到这样冷。
“斯人已逝,萧相应保重身子,来日才好为二公子申冤,不要让萧年漪枉死!”
幽深的眸子里只剩无尽的黑,赵权说得字字泣血,扶着恸哭的萧丞相,俨然是一副悲怆的模样。
“陛下……陛下啊!”
萧丞相死死攥着赵权的肩膀,老泪纵横,“我儿走的冤啊,他冤啊!陛下!”
重复着,哭诉着,起先端着的文人气节碎了一地,如今狼狈的老人只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
眼前摆出这种场景,许涣亭仿佛看到了当初他死讯传回时他的家人,是否也是这种模样……
而赵权,一个亲手杀了自己亲生父亲的人,竟然也会来安慰他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许涣亭不清楚,因为他连赵权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太子,是皇帝,唯独不是赵权。
一个天天骗他,只会利用他的骗子,还谈什么真心?
就该关在密室里,被镣铐锁着,每天像个怨夫一样等着他回来。
赵权应该是这种人才好。
天地间风雨大作,响起几声闷雷,许涣亭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
只一刹那,闪电光透过窗照亮半边冰冷晦暗不明的脸,如同从深渊爬出来的偏执鬼魅。
阴冷的目光扫过赵权全身,最终停留在他的脸上,久久凝望不改变。
他听着赵权说的每个字,按捺愈发躁动的心,尽力去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他眼睁睁看着,赵权打着为萧年漪讨回公道、为大晋谋求强盛的名义,将两朝元老拖进自己的阴谋里,并且还装得正义凛然。
许涣亭冷眼俯视堂下君贤臣忠的场面,莫名觉得好笑。
听着听着,他竟也开始认为赵权做的是对的。
至少,赵权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也会答应他的承诺,尽管这个承诺对赵权来说可有可无。
雨停的时候已到了正午,空气中潮湿未散,他们留在萧府用了午膳。
席间,赵权依旧是君子作派,如同与萧丞相约定好那般,对萧年漪之死闭口不提。
无疑,赵权是个完美的说客,利用他人对皇帝的那点儿畏惧和忠诚,达到自己的目的。
许涣亭曾经迷恋赵权运筹帷幄的样子,并深信不疑。
“涣亭。”
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抬眼望去,正是赵权。
隔着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赵权突然喊他,还是如此亲密的称呼。
“陛下,有何吩咐?”他问。
赵权笑着用筷子点了点他面前的一道菜,“这个不错,你尝尝?”
只是为了说这个?
许涣亭不信,可他又无法从赵权脸上看出半分破绽。
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邀请。
“好。”
他连君臣间的敬词也忘了说,或许根本就不用说,因为他顶着个臣子的身份,和皇帝、丞相同坐一桌。
这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这本身就是一种大逆不道。
只是赵权用“爱意”遮掩了这份不平等,他才肆无忌惮。
对,这一切都是赵权的错。
像很多年前,赵权对他说,可以把一切的责任全都推到赵权身上。
如今他这样做了,却丝毫不觉畅快,反而觉得无比压抑。
他哪还有退路可言?
一种更深的情感幻化成执念,扎根生长不过一念之间。
赵权现在不知道,也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曾经幼稚的青年抱着怎样的决心才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满怀信心地等待这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完成。
出了萧府,许涣亭却是满脸心思,面色阴沉得好像有人欠了他什么东西似的。
御书房一堆奏折没批,赵权实在没空搭理,急着回去快些忙完,免得耽搁了重要事宜。
照例是萧元沥驾车,许涣亭钻进马车内,冷着一张脸坐在赵权身边。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高兴?”许涣亭忍不住问。
按照往常,只要他一挂脸,赵权肯定会愿意来装体贴问他,现在却是连一句话都没有了。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得到了、知道他上了贼船跑不掉了,一点都不懂得珍惜。
赵权:“我猜,你在怨我。”
心思被猜中,许涣亭怔了一瞬,赌气反问,“我为什么要怨你?!”
“唉……”赵权无奈叹气,凑近些道,“怨我算计无辜的人,对不对?”
距离太近,呼吸出的热浪拍打在许涣亭脸上,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对。”
“是你说,我可以利用你,但不能骗你,你忘了?”
赵权调侃道:“怎么,刚被利用就受不了了?后悔已经晚了许涣亭。”
“不是。”
许涣亭道:“我不明白,护国公这些年一直为大晋尽心尽力,他又是你的亲舅舅,你算计他做甚?”
赵权似是被许涣亭的天真逗笑,唇角明显上扬不止一点,主动握住他的手,“太天真啦,你难道不明白掌握军权的外戚本身对皇帝就是个极大的威胁么?”
“可是赵极不也……”许涣亭住了口,没再说下去。
赵权一根根捏许涣亭的手指头,垂眸笑道,“他不一样,他是我的亲弟弟,他的权力终归是皇权所赋予并离不开皇权。”
“且我限制他许多,若没了我的授意,你觉得单凭他一个小小藩王又能掀起多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