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向萧潇。

“书中说，想借此术复生，起码要无缺无残的魂魄，那丁点残魂，就算出了相中轮回，也只能投入轮回，至少十世才可能轮回成人。”

怀梨的手滑下去，她跌坐回椅子里，看着沉默的祢听颓手中跳跃灵力的白光，他眷恋地握了握手，迟迟没抛出去。

向来果断决绝的人，在数百年的爱欲情仇中变得优柔寡断。

祢听颓合眼，将灵力扔出，“不必十世。”

灰雾化作长风吹向远方，原本只能在学宫中遥遥眺望的青山密林随风晃动，陡然活过来。与此同时，一条平坦大道通向山下，与盎然生机一块儿铺向远方。

乌见学宫中的一切开始无声坍塌，所有房屋化为虚影时，祢听颓呕出血，面色灰败下去。

萧潇与怀梨搀扶住他，伸手一探，摸得他体内灵力如江河东流而去，尚在不断抽离。

“这是怎么回事？！”

“真是个疯子！”叶举子骂道：“等死吧你！”

相中轮回的变回一副画卷，悬浮在众人眼前，祢听颓拂袖一挥，这副画便被收入聚魂炉中。

祢听颓挣脱手臂，往外走去，“我出去一趟，不用跟来。”

萧潇和怀梨虽然担忧，也不好违背他的话，将目光转头在叶举子身上。

“相中造景越广，耗费灵力越多，若人尚在相中还好，只是小鹤一心想离开，他又不愿意停了相中轮回，只能自己走了，灵力却还再维持。”

“往后在相中轮回里，小鹤见到的一切，都是祢三烧的灵力。”

萧潇问：“所以檀侵鹤真的都记得？”

“我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叶举子摇头，道：“但记不记得，有什么分别吗？”

台州境内西北，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其中以一山最为出名，因形似两燕对望而得名两燕山。

此地山势险峻，向来人迹罕至，数百年前某日深夜，山中坑洞光芒四射，飞沙走石，地动山摇，疑是仙人移山拔海，举手间开凿出一条通道直抵山心。

这通道幽长宽阔，一侧雕刻壁画，画中人怀抱各式乐器，足有十二人，虽已过百年，色泽依旧鲜艳，毫无脱落。

走到尽头，是另一方天地，灵气充沛，洞窟高不见顶，宽不见边，洞中光亮从高处投下，如日光下落，能看见细微尘埃。

灵力环绕中，一具身躯悄无声息地漂浮在半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面色红润，虽无气息，却只如沉沉睡去，甚至皮肤触手尚有余温。

随着步伐走近，那躯体缓缓降下来，停在半人高的地方，一直苍白的手曲指蹭过他的侧脸，沾了些血迹在面庞上。

“他们又跑出去玩了，本意是让他们在这儿陪你，怕你一个人无聊。”

祢听颓挽袖擦掉那点血迹，叹了口气。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其实一开始他来看望檀侵鹤时，多是沉默不语，后来想起他活着的时候说自己年复一年的寡言少语起来，于是他便学着当初的自己，说话逗祢听颓。

他也确实做到了，变得伶牙俐齿，以至于后来多数是檀侵鹤在说话。

而如今檀侵鹤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这寂静压得祢听颓喘不上气，他便开始絮絮地说一些近事。

有时说着说着，只剩下自己的声音在洞中回荡，祢听颓会觉得自己可笑，冷不丁地就笑出来了，笑着眼泪又流出来，可惜躺着的人看不见。

但转念一想看见了又会怎么样呢？是冷笑着说自己活该吧，看来看去两人之间就只剩下恨了。

或许连恨都没有，祢听颓没招了。

“我没办法了，檀侵鹤，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抓着檀侵鹤的手，怨道：“你不是说我们会再见到吗？你不是说会等我的吗？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哭过，哭得喘不上气，也笑过，像是疯癫了，祢听颓一个人与世隔绝地在洞中待着，陪着他的是一具尸体。

最后归于平静，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一片一片的脱落，他就同变成了雕像一般，心也跟着死去。

祢听颓迟钝地低下头去，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最后闭上眼时，落在檀侵鹤面中的小痣上。

一如过往多年。

泪从他眼眶中掉下来，裹挟的东西太多，落下时居然是轻盈无声，滴在檀侵鹤脸上，最后滚下去。

前尘旧事来如春梦，今生续缘去似朝云，暂得造化力，始因旧情遗新恨。

灵力中断，这副身躯落到祢听颓怀中，沉甸甸的，他的身心漂泊这么多年，终是随其消散，一块儿散入佳云的细雨中，瑶台的长夜月色中，耙耙村落下的白兰中……

祢听颓不断收紧双臂，直到唇落空，他就环抱住了自己，力气用光，仰倒在地。

洞中光亮逝去，没入无边的黑暗。

三月初春，阳光落在两燕山中唯一一株白兰树上，不同于其他草木迸发新芽，这株白兰始终没有动静。

山中生灵同啸，天地灵气聚集，霞光四溢，盘桓的虚影自四面八方的缓缓流入山谷中，清风徐徐捏出一抹清瘦人影。

从清晨到黄昏，月上枝头，那人影愈发清晰可见，他长发逶迤，面容也分明了，慈眉善目，犹带怜悯。

扶江见之大叹，转而乘风奔赴千里之外的沧海，在海鸟鸣叫声中刮进大桃树枝桠间，与归来的祢听颓同时落地。

“祢兄！”扶江三两步跃上台阶，问：“见你行色匆匆，是有要事吗？”

祢听颓闻声顿住，莞尔道：“刚抓了出逃四方鬼回来，要去十殿交差，你来的正好，省得我到处找你。”

他引着扶江迈进书房，抬手一推，聚魂炉落在案上，被推到对面。祢听颓目光收回，坦然道：“物归原主，两燕山我也没什么用了，且让你那好友宽心养着。”

扶江颔首，面露喜色，道：“我上次去看时，他还受阻，停滞不前，刚从那边回来，他的魂魄愈发稳固，还告诉我不必担忧躯壳一事，他功德圆满，可得道飞升，亦可以神化形，想来是借祢兄宝地的东风！”

祢听颓闻言，唇边也勾起些许弧度，“甚好。”

扶江拿起聚魂炉转着看了一圈，道：“祢兄的事我听说了，相中轮回虽已结束，但他本魂魄不全，当真不用这聚魂炉继续养着了吗？”

祢听颓道：“不必，我使了灵力，让他入轮回去了，往后就与常人无异了。”

扶江感慨道：“丁点残魂到常人，即便有聚魂炉也实属不易，其中折损灵力……唉，祢兄还是要保重自己身体。”

祢听颓敷衍地点头，拍拍鼓鼓囊囊的袖袍，正欲张口，对面扶江倒先“咦”一声。

“这炉中缘何只有一人气息？”

祢听颓站起一半僵在半中，偏头看向他手中聚魂炉。

灵力环绕间，魂魄残留的气息散发着淡淡金光，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

“莫非……莫非二者皆来自一人？！”

扶江震惊之余，抬头去看祢听颓，对方目光沉沉，看不出心中所想。他只好道：“这、这实在没想到，我这位好友竟也与祢兄相识，真是缘分……”

“你看错了。”

扶江一愣，“啊？”

祢听颓垂下眼去，淡淡道：“这炉中气息我从未见过，许是我亡妻魂魄过少，没能留下痕迹也说不定。”

扶江皱眉，低头研究手中聚魂炉，又听祢听颓开口。

“你那好友……”

话语中断，扶江复看去时，他常年板着的脸竟眉头紧锁，再三斟酌后才问出下半句。

“……他以何道飞升？”

扶江道：“慈悲道。”

“慈悲？”祢听颓怔愣之余，低声呢喃：“……破而后立。”

扶江不明就里，左右为难，试着问：“祢兄可否要见见我那位好友？趁他还在山中，否则日后恐怕再难相遇。”

“不用。”祢听颓摇头，“不用了……他与我难再相见。”

话落，他便往外走去，出了书房，红灯笼光亮映在他脸上，惊觉已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