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黎元仪醒转,外头已然天光大亮。
詹信也已不在房中,她茫茫坐起,环顾房内,方忆起昨夜两人拥着坐在榻边絮絮私语的光景。到后来烛火越燃越塌下去,连带屋内都一点点暗下去,也不知是哪一刻,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视线,胶着片刻,待反应过来,已然呼吸融在一处,连带唇舌也缠紧分不开去。
她索性闭目,仍坐在他膝上,两条胳膊也收束着缠住他的颈,就着这姿势与他共赴巫山......
黎元仪越想越耳热,连方才还懵怔于胸前的那股刚睡醒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也随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在胸腔内跳动的勃勃心跳。
她不让自己在想下去,拢衣,趿进榻边摆放齐整的一双软履,下榻预备梳妆。
门外守了片刻的雨莲听见动静,敲门,得了应允方才入内。
黎元仪朝雨莲问及詹信方知,他一大早天蒙蒙亮就出去了,一个时辰前方派人来传过话,说是昨夜暴雨,城郊山体滚石阻了前路,他率兵前去清淤,若是动作快大约晚间能回,但总归不确定时辰,让黎元仪莫等,早些歇息,养好精神。
黎元仪心下惴惴,料想他今日辛苦,却不知该如何帮他些许。
她起身推窗看了眼外头,雨势比之昨夜减弱不少,可还是绵绵细雨不断,也不知詹信雨中率兵清道进展如何,道旁山体滑石的情况会否再发生......
她心绪不宁地望出窗外片刻,想着或许该让店家多备些菜,送去城郊道旁,转身却瞥见雨莲正看着自己,视线中透出紧张,瞧着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黎元仪走过去抚她肩膀,“瞧着心神不定的,难不成是在担心你表哥?”
雨莲与傅椿生两相有情,山体滑坡清道是苦差,黎元仪以为她是为担忧不舍才显得有些不安。
雨莲闻言脸有些泛红,却是摇了摇头,咬唇看了眼紧闭的门,低道:“殿下,好在驸马一早便出去了,想来还不知...奴婢替您收拾妥当,您快出去瞧一眼罢......”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黎元仪有些纳罕,想问清楚些,却是被雨莲拉至梳妆台前,眼见她双手翻飞,很快替她梳好发髻,又将一早备好的衣裳替她穿拢收束妥当,而后将黎元仪带出门外。
到了外间,黎元仪方知雨莲这一番要说不说、犹疑古怪的模样从何而来了。
原是她客栈厢房隔壁屋住着的人竟是王冕。
他房门半敞着,人倚在门边,见她出来,竟是立刻迎了上来。
倒教黎元仪猝不及防之下,就与他打了个照面。
黎元仪一面忍不住腹诽“怎么又是他”,一面下意识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好在房间地处僻静,不远处还守着护卫,詹信眼下也在城郊,暂时不会回来。
她收回视线,方才看向杵在跟前的王冕。
不知何故,他形容憔悴,眼下更是一片乌黑,连素来刮得光洁干净的下颌也隐隐冒着层青茬。
黎元仪虽是无意探究他的任何事,可也一眼就瞧出,他应是昨晚一夜未歇。
“有什么事吗?”她终是开了口。
王冕仿佛才回神,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截极袖珍的竹筒,打开,递到她面前。
黎元仪接过一看,里头静静躺着一卷纸条。
她抬眸看了眼王冕,他正盯着她,对上她探究的视线,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开口解释:“是在下那达州同窗寄来的,今日黎明时分信鸽方才送至。”
黎元仪“唔”了一声,王冕动作倒快,恐怕在船上时,他便传信去相问了。
她展开竹筒里倒出的那一卷纸条,里面字迹凌厉、还带着几分潦草,看样子是匆忙间写就——“牢中要人,京畿持印急审提调,当取官道入京候审。衙缺人手,放行无役随行,踪迹待探。”
京畿持印?急审提调?
黎元仪沉下心去。
这桩发生于一年多前的达州命案竟会惹得京畿持印来提调审犯?
还是这般猝不及防的提调,连夜就将人带走了?
她明白,传信而来之人乃是王冕的同窗,他既是就任于达州府衙中,消息必然不是假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王冕瞧出她神色微顿,猜想消息不尽如人意,从黎元仪指尖接过传信匆匆看过,沉吟片刻,低道:“殿下若还是担心,我可派人从官道追去,暗中查探眼下人究竟被带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