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仪终于收到派出去探寻孔公公踪迹的侍卫传回的消息。

他们一路北上，甚至在官道近旁方圆几里进行了细密的搜查，可孔公公一行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没能探得半分踪影痕迹。

黎元仪看罢消息心里沉沉。

孔公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有什么将明未明的东西仿佛只是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就彻底失了机缘。

黎元仪叹了口气，罢了，传令让派出去的人手先回来。

眼下在延州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只要仍心怀不轨，那带走孔公公就绝不会是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假以时日，她一定会知道背后之人的真实面目。

*

詹信在延州军营紧锣密鼓地训兵，他虽不言明，但黎元仪也知道，他的神经高度紧绷着，为着不知何时会袭来的敌军，他必须尽快做好准备，让新整列的队伍磨合融洽，只有劲往一处使，才能在战场上尽可能保存更多的力量。

而黎元仪在延州城内的一番了解打探，也让她隐隐生出许多念头。

和詹信不同的，她虽不在军中，不能像将士那样拿起刀枪以血肉之躯保家卫国，但在那之外，她可以做的其实还有很多。

只是她脑子里想法纷杂，有时盯着展开的延州舆图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无数想做该做的念头滑过，却不知该抓住具体哪一个，也不知...她究竟能不能做到做好......

诚然，她是父皇当儿子一般养着的，开蒙读书也是该读的都读，该学的都学，父皇对她的教导是从不会因她是女子而疏漏任何的。

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她爱粘着父皇，总陪他在御书房批折子，偶有朝臣前来拜见，她便躲在父皇的御座后，听父皇与那些人一对一答，商量对策。

那时她其实听不太懂他们说的事，但那并不妨碍她觉得有趣。

可是...父皇死后，她到底还是换了一种活法。

现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延州，直面真实的城内景况，她心有想法，却也无法预料自己贸贸然插手，延州的景况会因此变好，还是...会更差......

她担心纸上得来的，在她着手现实时，会触礁......

若还只是她一府内的事，沉浮得失，她尚可以不放心上。

可若是得失成败无一不牵扯到延州城内百姓的民生，她便有些...不敢妄动。

待詹信披星戴月从军中回来，同黎元仪一道用晚膳时，看到的便是还堵在这股心绪中的黎元仪。

见她食欲不振，他添了一筷菜在她碗中，“可是饭菜粗粝，你吃着不好？我找时间猎些野味如何......”

黎元仪摇摇头，知道他忙她又怎会惦记吃什么野味，“不用，我心里装着旁的事，与饭菜无关。”

“阿元为何事烦忧？”两人近来相处时间有限，坐下来一道用膳便是对话问清楚的绝佳时机，詹信以往说话还会婉转些旁敲侧击，可现在却容不得如此了，他直接开口问道，眼里有遮掩不住的担忧。

黎元仪本还不欲与他开口，他军中事务繁忙，她何必给他添麻烦，可对上詹信静静看过来的视线，她到底还是心中一动，打开了话匣子。

“是有些事，我脑中想着要做，可事务太多，我从前也没做过这些，有些担心...怕好心办了坏事，不能真正帮上别人。”

她说得有些含糊，詹信也听得糊涂，正要再问，黎元仪想起什么，举了个例子。

“譬如，你从前读过许多兵书，可上了战场，实战未必能对得上，那时你是如何做的呢？”

詹信微微一愣，却是笑了笑，“虽有不同，但见机行事，多少还是会用上所学的。”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其实习兵法也好，读书也罢，说到底是形成一种下意识的惯性，这惯性里包括你如何去想如何去做。即使有时候你感觉没用上，但那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其实你读过的书，习过的本领一样长在你身上，化为了骨血，在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时候，支撑着你稳稳立着。”

这番话震得黎元仪有些迷惘的心微微颤动。

她倒不知原他这番话会说得如此入心。

她盯着他，一时都忘了眨眼。

詹信被她直直愣愣地瞧着，耳尖泛起热气，脸颊也跟着红了些。

“你想要做什么？”他喉结微滚，情不自禁追问。

黎元仪抿唇笑了笑，“想了好多，只是怕做不好，反没能教城中百姓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