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这本书的内容是不是我们都不能使用……”少年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但我看上面的术法基本上都是些比较冷门或者稍微难点,为什么我们不能学?”
“你想学?小关迹,这里面的术法可不简单,不到万不得已我建议不要用,使用它们虽然可以获得一定的帮助,但就和修炼邪术一样,因果乱了,后果自然不太好。”
“我不想你们使用这些术法,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穹苍突然打断,手中茶匙在杯沿敲出清脆一响。关迹抬头,看见师傅蓝衣袖口沾着的墨渍,那是前天拾眠与练字时打翻砚台溅上的。当时师兄慌慌张张用袖子去擦,反倒越抹越花……
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想起那家伙了,那个自大的家伙……
“是,弟子只是……”
穹苍放下茶盏,青瓷底在案几上磕出沉闷声响。她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残缺图案,“这就是你好奇的那个术法,我不建议使用。”水痕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我不演示,也不希望你用。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偏要用这个,我也没办法。”
记忆突然跳转到更早的午后。
藏书阁里,关迹正替拾眠与抄写今日的作业。屋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斑驳光影,照在作业和关迹的手上,影子随着光跳动起来。
“小——迹——”
绿衣少年突然从背后扑来,墨笔在纸上拖出长长污痕,“别写了!今天镇上有庙会!再不去来不及了!”
“师兄自己逃课,还要拖我下水?这作业我可不会写第二遍。”关迹无奈地看着被毁的作业,却听见窗外传来阵阵笑闹。罗佐比拿着新编的花环探头:“拾少主快些!再晚就赶不上傀儡戏了!”
拾眠与已经拽住他手腕,那温度透过衣袖灼烧皮肤:“走啦走啦,作业明天再写!”关迹被他拉得踉跄,抬眼撞进一片翡翠般的笑意里。
阳光在那人睫毛上跳跃,这人睫毛原来这么多吗?看上去倒有点像孔雀成精,算了,这人都是一直都这样,无忧无虑,没有烦恼,也不在意其他的事物,和他呆在一起完全不能正常思考,都怕拉低智商。
每次挑干活时来烦人,这点跟个太阳似的,随便乱照人,讨厌死了。
被拽着出来的关迹报复性地告诉拾眠与,一个不好的消息:“师兄,那是你的作业。”
“什么!?”
现实中的剧痛将关迹扯回雪地,织梦者正对剩余五名手下挥手:“走了。”
关迹颤抖着抬起右手,食指蘸着肋下的血,在胸前画下记忆中的符文。第一笔落下时,他好像听见了谁的声音。
“喂!醒醒!”
是谁,难不成是死亡的讯息,还怪贴心,知道给人一点缓冲时间。这声音好熟悉,好吵……
“师兄?”关迹手指一颤,第二笔险些画歪。他想起去年冬日,拾眠与练剑时划伤手臂,血顺着手腕滴,都受伤了,还那么狂,也是这个语气。当时自己走神差点打翻金疮药,却被受伤的人反过来安慰:“没事,小伤!我是什么人!”
已经幻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了吗?真是没救了。
这次……不是小伤了……
符文完成刹那,幽蓝光芒自血脉深处迸发。关迹皮肤下浮现出冰裂纹图腾,与穹苍师傅当时画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明白师傅当年为何不肯演示,这根本是个邪术,要消耗施术者的灵根本源。
他已经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的变化,灵力把他包裹住,身体还在不停吸收着周围的灵力作为养分。
织梦者刚走出二十丈远,突然按住太阳穴:“等等!那小子在……”
关迹已经贴地掠来,所过之处积雪成镜,映出他周身流转的蓝纹。使双钩的黑衣人首先喉咙被冰锥贯穿时,脸上还凝固着惊愕。
“第一个。”关迹咳着血沫说道。每说一个字,胸前符文就黯淡一分。
记忆又闪回那天,穹苍师傅最后收起茶盏时,他翻看着那本书。关迹瞥见上面朱笔批注:“使用者最后会失去往生的资格,还会……”当时窗外突然惊雷炸响,真奇怪大白天打什么雷,后半句没来得及看清……
“结阵!”织梦者的厉喝打断回忆。
关迹突然折返过来,扑向正在结印的黑衣人。那人祭出的火符在他胸前炸开,焦糊味中关迹的手指插入对方眼眶。
“第二……个……”
关迹双手拍向地面,悬浮的雪片化作冰针云,七彩光晕中藏着七根地刺冰棱。这招还是他和罗佐比一起坐在那年庙会时,两人在射气球比赛中使用的,发现阳光透过水雾会折射出迷幻色彩……
“雕虫小技!”织梦者的银丝网刚成型,脚下冰棱已破土而出。惨叫声中,关迹的冰刃直取他咽喉。银丝接触冰刃瞬间冻结碎裂,露出织梦者苍白的下巴。
“你居然用这个术法……”织梦者面具下的声音首次出现波动,“穹苍那女人疯了?教你这个……”
关迹没有回答。
符文正在吞噬他的生命力和周围的灵力,但记忆越发清晰。他想起紫铜有时候总爱喝他泡的茶,哪怕被烫得直吐舌头,想起拾眠与和霞叁半夜翻窗来找他看流星,结果两人被巡夜师傅逮个正着,想起父母和哥哥的悉心教导,想起拾门主的笑,想起罗佐比的玩笑话,想起所有人……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飞旋,化作支撑身体的力量。当最后两名黑衣人变成冰雕时,关迹自己也跪倒在血泊中。视线开始模糊,但山道方向的爆炸声让他再度挣扎起身。
织梦者突然发动精神冲击,想要突破关迹的内心。关迹的意识被迫沉入最深的记忆——五岁那年,他被仇家掳走,关在地牢三天三夜,黑暗中有老鼠啃咬他的脚趾,直到……
“小迹!”木栅栏外突然透进清晨的光。年幼的永吟岚不知怎么找到这里,小脸蹭得全是灰,“别怕,哥哥带你出去!”
那双手的温度,穿越十年光阴灼烫着此刻的灵魂,越来越多的人握住他的手,把他送到现在,直到拾眠与接过他,把他抛向天空。
关迹周身蓝纹突然大亮,震碎了织梦者偷袭的银丝。
“原来如此……”织梦者退后两步,“你很在意他们啊……”他突然诡笑,“可惜啊,山道上我安排了……”
关迹暴起的速度撕裂空气,最后一击凝聚了所有记忆的重量,他曾经受的责罚、那些偷偷塞进他被窝的暖炉、每次比试后人们的鼓励。
冰刃刺入织梦者胸口时,两人同时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骨头,是面具。
织梦者真容显露的瞬间,关迹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个人也是傀儡吗?他没有脸,可恶……
山道方向突然传来清越剑鸣,关迹涣散的视线里,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想笑,却吐出一口冰渣——反噬开始了,从指尖开始结冰。
师兄……大家……应该都没事了吧……我还不想……就这样……
关迹的睫毛已经覆满霜花,他努力想抬手擦去自己脸上的血,却看见自己被冰凝固的手指。
“这就是代价吗?”他气若游丝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真难看,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来了……”
冰晶彻底封住眼眸前,关迹恍惚看见无数记忆碎片飞舞其中。其中有一片好像让他想起了什么,那片里绿衣少年在阳光下回头,对他伸出手:
“来,叫声师兄听听!”
“师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