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眠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一抹笑意在他唇角漾开。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关迹的头发,这次关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没有立刻躲开或出言讥讽。
“谢谢左护法的安慰了。”拾眠与的声音温和下来,“我也相信,师姐会没事的。”
掌心传来的触感微凉柔软,拾眠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为关迹别捏的关怀而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关迹直到拾眠与的手离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没有反抗。
他有些懊恼地偏了偏头,但想到对方刚刚的表情,到嘴边的嘲讽又咽了回去。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里屋方向,算是默许了刚才那一下。
拾眠与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竟有点惊奇。他放下手,看着关迹貌似有点心事的侧脸,忽然问道:“摆着这副表情,怎么?左护法是有什么心事吗?”
关迹被问得一怔,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心事?他确实有。
关于那条断臂,关于假冒者最后的话和那块令牌,关于眼前这个人毫无理由的维护和关切……但这些,能说吗?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去看拾眠与的眼睛,为了掩饰心虚而强装的冷淡:“拾门主才是,平时一副什么都了然于胸、运筹帷幄的样子。这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
这话本是随口搪塞,是对他的小小反击。谁知拾眠与听了,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笑带过或反唇相讥。
他反而微微侧头,认真地看向他,微笑起来。
“哦?”拾眠与的声音压低了些,“那左护法觉得,我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不妨猜猜看。”
他的目光落在关迹脸上,专注而温和,仿佛真的在期待一个答案。
关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扭开头,直接破罐子破摔起来:“我怎么可能知道。拾门主心思深沉,说不定……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坑人,憋着什么坏水呢。”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拾眠与一肚子坏水了。
说完关迹自己也觉得有点过,暗暗做好了被对方毒舌反击的准备。
然而,拾眠与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生气,没有反驳,拾眠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呵,这样啊……”拾眠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他没有接关迹的话,只是转过头,也看向里屋的方向。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关迹摸不准拾眠与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心中那点莫名的忐忑又冒了出来。
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要不要现在道歉一下……
就在这时,一名商会成员匆匆从里屋出来,快步走到拾眠与面前,躬身道:“拾门主,左护法,骨溪姑娘的伤口已经初步清理包扎好了。”
拾眠与立刻将方才那点微妙的情绪抛到脑后,看着这人道:“带路。”
关迹也收敛心神,提着冰封断臂,跟了上去。里屋被临时布置成了诊疗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骨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身上盖着薄被,裸露在外的肩颈和手臂缠满了厚厚的绷带。
但依旧有些地方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和药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师正站在床边,眉头紧锁,翻看着一页脉案。
紫铜坐在床边,紧紧握着骨溪没有受伤的右手,见拾眠与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看向老医师。
“医师,情况如何?”拾眠与直接问道。
医师放下脉案,叹了口气,对拾眠与和紫铜拱了拱手:“这姑娘的外伤,我已经尽力处理,止血、清创、敷药,能做的都做了。但是……”
他指向骨溪几处绷带边缘隐约透出的紫黑色,“这些附着在伤口上的紫黑色结块,质地奇异,非毒非瘀,它们似乎与皮肉长在了一起,贸然清除恐伤及根本,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溃烂,我不敢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而且,骨溪姑娘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这些古怪的伤似乎还在持续消耗她的生机。”
“若不能尽快解决这些紫黑结块并补充大量生机,恐怕……有性命之忧。”
紫铜身形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侍女扶住。她紧紧咬着下唇,看向拾眠与。
拾眠与的拳头缓缓握紧,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骨溪,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沉稳地做出了决定:“我带师姐回沃云山。”
紫铜急道:“门主有办法了?”
拾眠与摇了摇头,坦然道:“没有。但我师傅……她或许有办法。师姐的体质特殊,师傅最清楚。”
“虽然她老人家此时正在闭关,但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紫铜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强打精神,担忧道:“可是,师姐现在这般模样,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从此地回沃云山,就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数日之久,师姐她……”
拾眠与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果断道:“用传送阵。”
他不再犹豫,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他将水晶球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并指按在球面,缓缓注入灵力。
水晶球内部开始泛起柔和的光芒,光芒流转,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景象,似乎是沃云山某处殿堂的轮廓。
但影像极不稳定,闪烁了几下,竟“啪”地一声熄灭了,水晶球也恢复了透明。
“灵力波动不稳,距离太远了吗?”拾眠与皱眉,却没有气馁,再次凝聚灵力,更加平稳地注入水晶球。
这一次,水晶球光芒稳定下来,内部的景象逐渐清晰,果然是沃云山听雪阁的一角。
画面晃动了几下,终于定格,映出一张满是疲惫,眼带血丝的人,这人此刻正对着一个堆满公文的书案抓狂,正是被留守的霞叁。
霞叁似乎还没注意到通讯接通,正抓着自己的头发,对着空气咆哮:“……到底还有多少啊!都跑得快活,留我在这里当牛做马!”
“拾眠与你个混蛋门主,公文都堆成山了!永吟岚那家伙也是,说好轮流……啊啊啊我要疯了!”
他的抱怨声透过水晶球清晰地传了过来,在安静的诊疗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拾眠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
拾眠与:“咳,那个,霞叁。”
水晶球那头的霞叁猛地僵住,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脑袋“咚”地一声撞到了上方的书架也顾不得揉,一张脸迅速怼到水晶球前,眼睛瞪得溜圆,燃烧着熊熊怒火。
“拾、眠、与!”霞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
“你还知道联系啊!你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可真是舒坦!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公文!议事!弟子纠纷!后山结界波动!厨房说灵兽又把药圃啃了!我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你……”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怒骂,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显然积怨已深。
拾眠与自知理亏,罕见地没有还嘴,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等霞叁骂得差不多,喘气的间隙,才沉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控诉:“霞叁,听我说。我这边出事了。”
他的语气异常严肃,让水晶球那头的霞叁瞬间冷静下来,脸上的愤怒被惊疑取代:“出事?怎么了?你总不可能把永夜国炸了吧。”
“……嗯,这个之后再说。师姐受了重伤,性命垂危。”拾眠与言简意赅,侧身让开一点,让水晶球能映照到床上昏迷的骨溪。
霞叁透过模糊的影像看到骨溪惨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身体,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师姐?!怎么会……谁干的?!”
“说来话长,现在没时间细说。”拾眠与快速道,“师姐的伤很古怪,寻常医术无法处理,必须立刻带回山门,请师傅出手。”
“但我们距离太远,师姐撑不住长途颠簸。立刻准备开启通往紫晶商会坐标的定向传送阵,接我们回去。”
霞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收起了所有抱怨,脸色凝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准备!还有,开启这种远距离定向传送阵消耗巨大,你们那边也要找一处稳固开阔的地方作为接收点。”
拾眠与看向紫铜,紫铜立刻报出紫晶商会的位置,并道:“商会后院就可以,那里地面平整,周围有结界基础,相对稳固,可以作为接收点。”
“好!”霞叁记下坐标,“我这就去启动阵法!你们准备好,记得保持水晶球联络畅通!”说完,他的影像便从水晶球中消失,显然是急急去安排了。
通讯切断,水晶球光芒暗下。拾眠与将其收回储物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骨溪,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谁保证:“师傅……一定会出关的。”
关迹一直站在稍远一点的角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骨溪苍白的脸上,又移到拾眠与身上,这个人……对身边的人,是真的看得比什么都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拾眠与回过头,对上关迹沉默的视线。
四目相对,拾眠与眼中沉重的忧虑尚未完全散去,却还是对关迹微微扯了下嘴角,让他不要担心,有自己在。
关迹心头莫名一动,移开了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手中冰断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