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与霞叁沿着山径缓缓下行,午后阳光透过洒落在二人身上。
“左护法你看那边,”霞叁指向左侧一处从崖壁探出的平台,那儿建着一座八角小亭,檐角悬着铜铃。
“那是听风亭,弟子们闲暇时最爱去那儿坐坐,视野极好,能望见大半个前山。”
关迹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亭中确实空无一人,想来是因午课时分。
他目光在那铜铃上停留片刻,铃身已见锈迹,显是有些年头了。
“平日很热闹?”关迹问道。
“可不是嘛!”霞叁笑道,走到关迹面前。
“尤其是夏夜,总有人偷偷溜去纳凉,带些点心果脯,一坐就是大半宿。有一回被巡夜的人撞见,七八个人挤在亭子里手忙脚乱藏吃食,结果点心渣子掉了一地呢!”
关迹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没说什么,只继续前行。
转过一道弯,两人又沿着潭边小径走了一段,关迹时而驻足观察,时而抬眼远眺,霞叁便在旁絮絮讲解,从某棵古树的年龄讲到某处石壁上隐约可见的剑痕来历。
关迹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偶尔应一声,但还是一直特别配合,没什么反抗。
行至一处岔路口,霞叁停下脚步,左右张望:“咱们差不多该往回走了,永吟岚那边应该诊治完了。”
话音刚落,前方山径转弯处便转出一人。
来人正是拾眠与。
他自百鸣山方向而来,长衫下摆沾着些微草屑,发髻比离去时略显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带着淡淡倦色。
“拾眠与!”霞叁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你都已经回来了啊,怎么样?师姐她……”
拾眠与抬手示意他稍安,目光已越过霞叁,落在后方的关迹身上。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温和笑意给他看。
“师傅已出关,亲自接手诊治。”拾眠与说着,走到近前,视线在关迹脸上停留一瞬,才转向霞叁。
“师姐的伤势虽棘手,但既已交予师傅,便不必过于担忧了。”
霞叁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刚才可吓死我了。”
他说着又看向拾眠与,“你刚从山上下来?师傅没怪罪你贸然叩关吧?”
“无妨,她可不是那种老古董,没这些奇怪的规矩。”
拾眠与简短答道,目光又飘向关迹,见对方面无表情地静立一旁,便问霞叁:“你们这是……”
“我正带着左护法到处转转呢!”霞叁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得意起来。
“拾眠与你可是交代我要招待好左护法的!你看,我一路介绍过来,连后山那棵三百年的老树都指给他看了!是不是很尽责?”
他说着,还伸手揽住身旁关迹的肩膀,动作自然熟稔,虽然关迹身形未动,只淡淡瞥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拾眠与看着霞叁那副“快夸我”的自信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霞叁等了等,没等到预想中的表扬,撇了撇嘴,晃了晃关迹的肩:“左护法你说是不是?我对沃云山的了解,那可真是如数家珍!”
关迹被他晃得眉梢微动,终于开口道:“哦,那还真要多谢霞侠士了。”
这话字面是感谢,但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配上他惯常的冷淡神情,听在耳里便莫名有了几分揶揄意味。
霞叁笑容僵了僵,收回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左护法你还是这么……咳,直率。”
拾眠与眼底笑意深了些,他自然听得出关迹那话里的微妙,却也不点破,只对霞叁道:“既然转得差不多了,你先去回去看看紫铜那边情况如何。永吟岚虽已诊治,但她伤势不轻,后续调理还需人照应。”
霞叁“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垮下肩膀:“又打发我跑腿……”
他小声嘟囔起来,却还是乖乖转身,朝拾眠与挥挥手,“行吧行吧,我去看看。左护法就交给你了,可别随便再把人弄丢了!”
看着霞叁离开的背影,拾眠与面不改色,只当没听见。
霞叁撇撇嘴,迈开步子往永吟岚他们那边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还回头做了个鬼脸,这才加快脚步消失在林径深处。
待霞叁走远,山径上便只剩拾眠与和关迹二人。瀑布水声潺潺传来,林间偶尔响起几声鸟鸣。
关迹收回目送霞叁的视线,转向拾眠与,忽然道:“拾门主与霞侠士的关系,倒是颇为亲近。”
拾眠与正暗自琢磨该如何接话,闻言微怔,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笑。
“那小子……算是被我从小坑到大的吧。早年我性子跳脱,没少拉着他胡闹,他也实诚,十次有八次真跟着我瞎闯,虽然每次被坑的都是他。”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霞叁离去的方向,眼神柔和了些:“虽说如今我是门主,平时他也经常帮我看家,但私下里,倒更像是损友?”
关迹静静听着,看向霞叁离开的地方,又看了下旁边的拾眠与。
待拾眠与说完,他才缓缓道:“若是如此,那依我看,拾门主或许也有被他反坑的一日。”
拾眠与一愣,转头看向关迹:“左护法此言何意?”
关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让:“字面意思。人与人相处,付出与得到往往暗中流转。”
“霞侠士心性纯直,但并非愚钝。他今日甘愿被你差遣,来日或许便轮到你迁就他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说得认真。说完,也不等拾眠与回应,便转身沿山径继续下行。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听入心中。
拾眠与立在原地,望着关迹的背影,这话乍听像是玩笑,但关迹从不开玩笑。
他是在提醒自己什么?还是仅仅陈述一种观察?
来不及深想,见关迹已走出数步,拾眠与忙抬脚跟上去,与之并肩而行。
“那左护法接下来想去何处看看?”拾眠与侧首问道,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沃云山虽不比国都繁华,但还有些景致可赏。后山有片梅林,虽未到花期,但林中有处寒泉,水质清冽,烹茶极佳。或者……”
“不必了。”关迹打断他,脚步依旧未停,“霞侠士已带我大致走过。演武场、藏书阁、弟子居所、药圃、百鸣山……该看的,都已看过。”
拾眠与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他原想着亲自陪关迹走走,或许能寻个机会多说几句。
没成想霞叁那小子效率如此之高,半日工夫竟将主要去处都逛遍了。
他轻咳一声,脑子飞快转动:“那……左护法可对门中典籍感兴趣?藏书阁三层有些珍本孤本,外人可是难得一见。或者,想尝尝沃云山特有的茶?厨房今日该有准备茶点……”
“关于典籍,霞侠士已经和我讲过了。”关迹再次打断,这回侧头看了拾眠与一眼。
关迹又想了下,看向旁边的的拾眠与,“至于茶点,方才霞侠士已请我尝过。”
“……哦。”拾眠与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无措。
他平日处理门务、应对各派来访,皆游刃有余,此刻却觉词穷。目光落在关迹始终平静的侧脸上,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又漫了上来。
他想做些什么,让这人眼里有些别的情绪,哪怕是不耐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