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望着拾眠与眼中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虽仍有疑问，却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这毕竟是沃云山的事，是拾眠与的决断，他一个外人，问得太多，反倒显得逾越。

这时永吟岚适时地开口:“既已定下行程，不如先回去？紫铜姑娘还需人照应，霞叁那孩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拾眠与点了点头，收起折扇:“也好。”他看向关迹，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左护法，我们先回去吧。这三日……我恐怕要忙些筹备事宜，不能常陪你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关迹脸上，有点担心后续关迹的回答。

关迹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无妨。拾门主事务要紧，我自便即可。”

拾眠与见他这般反应，心中那点歉意反倒被一股说不清的憋闷取代。

他宁愿关迹流露出一点不悦，或是像霞叁那样抱怨两句，也好过这般全然不在意的平静。

三人沿来路返回，一路上，拾眠与试图找些话头。

他指着路旁一株形状奇特的古松，说起早年练剑时曾在树下躲雨。路过一片竹林，又提及某年冬雪压垮了竹梢，弟子们如何嬉闹着清理。

关迹大多只是“嗯”、“哦”地应着，偶尔回一句“是吗”、“原来如此”，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有时那简短的回应里，甚至感觉是在说这与我何干，让拾眠与精心准备的话题常常尴尬地悬在半空。

永吟岚跟在两人身后半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拾眠与平日里何等机变从容，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少年，想方设法地靠近，又总被无形地推开。

接下来三日，拾眠与果然忙碌起来。调配人手、清点法器、与永吟岚商议行程细节、听取霞叁汇报门中事务，但他总能挤出时间，出现在关迹面前。

有时是清晨，关迹刚在客舍院中简单活动筋骨，拾眠与便恰好路过，带来几样精致的早点，说是厨房新试的样式，请他尝尝。

关迹道谢接过，安静吃完，评价一句“尚可”，便再无下文。拾眠与坐在一旁，看着他细嚼慢咽的侧脸，一堆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喜欢就好”。

有时是午后，关迹在藏书阁附近闲逛，拾眠与又会碰巧出现，领他去一些霞叁未曾带到的僻静角落。

关迹跟随他行走，听他讲解，偶尔会问一两个关于这些地方的问题，却从未对同行这件事本身表现出特别的情绪。

拾眠与讲得兴起时，会下意识地靠得近些，手指向某处，衣袖几乎要拂过关迹的手臂，而关迹总是自然而然地微微侧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永吟岚和霞叁看在眼里，也暗暗着急，他们知晓拾眠与的心结。

永吟岚曾借着送药或探讨医理的机会，与关迹闲谈，无意地提及沃云山过去的趣事，紫铜也常在一旁帮腔着。

霞叁更是直接，某次拉着关迹去厨房偷刚出炉的糕点，边吃边大讲特讲拾眠与小时候如何带着他掏鸟窝结果摔得灰头土脸，又如何因功课偷懒被师傅罚抄书抄到手软。

同时还提起了之前有一个爱告状的告状精，经常管他们，还害的他们每次都要被罚，实在是惨的过分！

关迹咬着松软的桂花糕，安静地听着，只淡淡说了一句:“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嘛。”便再无他言。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偶然提及，都像石子投入潭水，迅速沉没了无痕迹。

关迹的记忆依旧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几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三日光阴，匆匆而过。出发那日，天未大亮，晨雾尚未散尽。

传送阵所在的青石平台上，已聚了数人。霞叁和两名负责看守阵法的弟子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紫铜伤势未愈，未能前来相送，只托霞叁带了话，祝一路顺风。

随后传送阵的光芒开始流转，拾眠与站在阵法中心，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关迹。

这三日虽收效甚微，但他心中那份不舍却愈发清晰，此去佺凪赌坊，不知会遇到何种状况，更不知何时能归。

就在霞叁准备启动传送的刹那，拾眠与忽然发现，关迹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留在原地。

而是迈开步子，平静地走入了阵法笼罩的范围，站到了他的身侧。

拾眠与一愣，脱口问道:“左护法？你这是……”

关迹侧头看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既是一同前来，自然一同离去。拾门主莫非忘了，我如今也算是客，门主出行，我留下亦是无事可做。况且……”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不出什么理由了只好胡乱答道，“那把剑，我也有点好奇。”

他的理由听起来貌似有点道理，但拾眠与却觉得这意外的有点难得。

这三日来，还是关迹第一次，做出了一个并非被动接受，而是主动靠近的举动。

“可是此行或许有险……”拾眠与下意识道。

“无妨。”关迹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我自有分寸。”

永吟岚在一旁微笑不语，霞叁则瞪大了眼睛，看看关迹，又看看拾眠与，但还是停下，继续专心催动阵法。

很快光就彻底吞没了三人的身影，短暂的失重与空间置换感过后，脚踏实地之感传来。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类似码头交接点的石台上，身后是刚才微微发光的传送阵出口，前方则是一条宽敞却杂乱的长街。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劣质香粉的甜腻、食物烹煮的油烟、各种不同的杂乱气息扑面而来。

周围的声音更是让人头痛，高声的叫卖、激烈的争吵、骰子撞击碗盘的脆响、兴奋的欢呼、绝望的哭嚎……

长街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和店铺，招牌五光十色，用各种文字和图案书写。

卖的东西更是乱七八糟，矿石、蠕动的生物、药草等，其实更多的是各种赌具和宣传赌坊的彩纸传单，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行人摩肩接踵，种族各异。除了常见的人族，还能看到精灵、矮人、兽人、甚至还有几个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目的神秘存在。

他们神色匆忙，或兴奋，或麻木，或焦虑，共同构成了这片区域的底色。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能就是这里的底色吧，混乱且悲哀。

这便是佺凪赌坊所在的边境岛屿，一个无法无天的灰色地带。

尼亚早已在石台边等候，他今日换了一身稍显低调的墨蓝色服饰，但精灵特有的优雅气质却与周围环境依旧格格不入。

他见三人现身，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拾门主，几位一路辛苦。请随我来，坊主已在等候。”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引路。拾眠与三人跟在他身后，走入这条混乱的长街。

没走多远，便看到前方一阵骚动。几个穿着赌坊打手服饰的壮汉，正押着三四个垂头丧气、衣衫破烂的人走来。

那些人脖子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欠债不还，以身抵工”之类的字样。

他们被铁链拴在一起，踉跄前行，周围的人群或冷漠避开，或指指点点，发出嘲弄的笑声。

更远处，墙角屋檐下，蜷缩着不少身影他们裹着破布，面前放着破碗，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行人，偶尔伸出颤抖的手。

其中甚至有几个瘦小的孩童，睁着大眼睛，注视着这边的光彩。

“几位，”尼亚适时地低声提醒，语气平静，“在此地，切莫随意施舍或同情。这些人他们或许有可怜之处，但更多的是咎由自取，就算里面不乏一些没有错的。但您的善心，在此处可能换来的是纠缠不休，甚至是谋财害命。这里的所有人……”

他碧绿的眼眸扫过街面，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人们，“为了活下去，或者为了活得好一点，什么都做得出来，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