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就是路过。”尹子憋出一个蹩脚的理由,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这、这屋子是你的家吗?”
中年人笑了笑,耐心地回答:“算是我们这些侍奉神明的人们,在此地暂居的一处落脚点。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尹子。”尹子老实地回答,随即又忍不住追问,“那……那你们住在这里,都做什么啊?”
“我们啊,”中年人语气平和地解释起来。
“主要是主持祭祀仪式,为乡亲们祈福。有时候,也会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他说着,目光扫过尹子破旧的衣衫和脏兮兮的小脸。
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吗?尹子心里一动,立刻想到了关迹。
他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中年人的眼睛:“那、那你们这里,是不是收留了好多孩子?就像……就像昨天被送来的那个?”
这下他是知道这个孩子是来干什么的了,他笑容未变继续问道:“你认识昨天那位小兄弟?”
“是、是我们挖…不是,是我们发现他的!”
尹子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道:“在广场沙坑里,后来村长爷爷把他带走了。”他停住,不敢说看见关迹被送到这里来。
中年人似乎明白他没说完的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位小兄弟确实暂住在此。他情况特殊,无依无靠,我们既遇上了,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他又看向尹子,温柔地询问道,“你想进去看看他吗?正好,楼里也有一些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玩一会儿。”
进去?尹子心脏猛地一跳。
他确实想进去,那里面他可从来都没有进去过,可这邀请来得太突然,他又本能地感到警惕。
进去那栋不能靠近的房子吗?
“我……我才不去!”尹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梗着脖子。
“我有爹有娘,有家!我才不要和你们走!”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中年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孩子,你误会了。叔叔没有要带你走的意思。”
“只是看你似乎关心那孩子,又一个人在这里徘徊,才邀请你进去坐坐,玩一会儿。你随时可以回家,你的爹娘当然在等你。”
尹子被他笑得有些窘迫,脸微微发热,自己也意识到刚才的话有点傻气。
人家根本没说要带他走,他自己倒先嚷嚷起来了。
但……进去看看?
好奇心最终还是压过了那点残留的恐惧和别扭,尹子踌躇了一会儿,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终于,他点了点头。
“那……那就看一下下。我、我还要回家劈柴……”
中年人笑容加深,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我来吧,小心门槛。”
尹子跟着中年人,走向那扇在他眼中显得有些神秘的木门。
越靠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快,门被推开,里面却比他想象的要普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厅堂,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打扫得很干净。厅堂里摆着许多长条的木椅,整齐地排列着,像是集会用的。
有几个穿着同样深色简朴衣袍的成年人,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书,或者低声交谈。看到中年人带着尹子进来,他们只是抬头投来平和的一瞥,并无太多好奇与惊讶,便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
厅堂的一角,有两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拿着抹布和水桶,仔细地擦拭着墙壁。
这里没有尹子想象中阴森恐怖的气氛,反而有种异常的正常。
“这边上楼。”中年人轻声说着,引着尹子走向厅堂一侧的木质楼梯,楼梯打扫得很干净,扶手也很光滑。
走上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房门大多开着。
与一楼相比,二楼明显多了许多孩子的声音,大多都是说话声、笑声,还有整齐的诵读声。
几个房间门口,有孩子探头探脑,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棉布衣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小脸也干净。
看到中年人,孩子们立刻露出恭敬的表情,齐声问候:“执事先生好。”
被称为执事的中年人温和地点头回应,孩子们也很兴奋,都围了上去。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胆子大些,看着跟在执事身后的尹子,好奇地问:“执事先生,这个新来的小哥哥,也是要来和我们一起住的吗?”
尹子一听,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抢在执事前头,大声回答:“不是!我才不是!我只是来看看而已!”
他语气有点冲,把小女孩吓了一跳,连忙缩回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偷看。
尹子说完也有点后悔,看着小女孩害怕的样子,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对、对不起,我只是嗓门大了点。”
执事先生笑了笑,拍了拍尹子的肩膀,对那小女孩和闻声从其他房间探出头的孩子们招呼起来。
“这位是尹子,只是今天来做客,看看朋友。你们玩你们的吧。”说完他拍了拍尹子的背,让他放松。
之后他又对尹子说:“你可以在这里和他们玩一会儿。走廊尽头左手边最后一个房间,不要进去,那是诵经静室。”
“其他房间,你可以随意看看。不过记得,天黑前一定要回家,别让父母担心。”
尹子点点头,执事先生便转身下楼去了,似乎对他很放心。
执事一走,走廊里的孩子们似乎放松了一些,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尹子这个穿着破旧的外来者。
“你叫尹子?是镇上的人吗?”
“你来看朋友?谁是你的朋友呀?”
“你衣服上好多土,要不要换一件我们的衣服?虽然旧,但是干净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态度友好,尹子被他们围着团团转。
起初有些手足无措,但孩子们单纯的善意让他慢慢放松下来。
“我、我就来看看昨天被送来的那个人。”尹子有点尴尬地询问起,“他叫关迹。你们知道他在哪儿吗?”
听见这个名字,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想了想,还是想不到,但是昨天来的。
“哦,是那个不爱说话的新来的?他好像被安排在走廊尽头那边了,最靠里的那个房间。”
另一个小女孩补充道:“他好奇怪哦,来了以后就一直坐在床上,也不跟我们玩。”
“执事先生说他受了惊吓,让我们别去打扰他呢。”
尹子听到这些描述,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果然,这人还是那样。
他谢过这些孩子,按照他们指的方向,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越往里走,房间越少,也越安静。两旁的房间门大多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终于,他走到了走廊尽头,这里只有左右两个房间。
右边房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个简单的木牌,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大概就是执事先生说的诵经静室,左边房间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尹子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房间不大,和陈设与村长家也差不多,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阳光照在里面,也算是为数不多的温暖。
关迹就坐在床沿,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天那身脏污的白衣,而是一件和其他孩子差不多的灰色棉布衣,就是略有些宽大。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朝门口看来。
阳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却丝毫没有驱散他身上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抽离感,那双无神的眼睛依旧看着他。
他看到了尹子,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连一点点认出他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尹子,等待着,仿佛在等尹子先开口,或者等尹子自己离开。
尹子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应该有暖意才对,可看着房间里那个静坐不动的身影,他却感觉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他咽了口唾沫,还是鼓起勇气直视着关迹说道:“那个,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