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个东西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看看，又放下。动作倒是很快，但完全看不出是在收拾还是在翻找别的东西。

关迹也不催，就这么坐着等。过了一会儿，时允终于收拾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他拿起一个小箱子，走到关迹面前，把箱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在关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关迹伸出右手，时允握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过了片刻，他松开手，又翻开关迹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头。

“呼吸。”他说。

关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时允侧耳听了听，点点头，又在关迹的肩膀、手臂、胸口按了按，一边按一边问:“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也不疼。”

时允点点头，收回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个本子，开始写东西。他写得很快，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过，留下一行行潦草的字迹。

关迹坐在对面，看着他写。过了一会儿，时允停下笔，抬起头，看了关迹一眼。

“嗯，身体还行。”他边写边用找茬的话语说着，“目前看来应该是死不了的。”

时允又低下头，在本子上继续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扔到一边。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瓶子。

那小瓶子只有拇指大小，看上去还真是小巧玲珑。他自然地拿着瓶子走回来，在关迹面前站定:“老样子，来点血。”

时允还没等关迹回答，他就已经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把小刀，递到他面前。

“愣着干什么？”时允见他不动，挑了挑眉，“快点，我还要赶时间。”

关迹接过小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没有过多犹豫，直接一刀划下。

刀刃划过皮肤，蓝紫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一滴一滴落进时允举着的小瓶子里。

时允举着瓶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血液。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珍贵的样本。

滴了约莫小半瓶，关迹手腕上的伤口开始愈合。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闭合，最后完全消失，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从未被划开过。

时允盖上瓶盖，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小的标签，贴在瓶子上。标签上写着一串数字和符号，关迹压根看不懂，这人的字还是太抽象了。

关迹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刀还给时允。时允接过刀，随手扔在旁边的桌上的水盆里，等一下他还要带去消毒呢。他把那小瓶子收进怀里，然后又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行了，”他头也不抬地说，“回去等消息。弄好了我会告诉你。”

关迹点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出两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时允的声音。

“等等。”

关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时允依旧低着头，在写着什么。但他的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关迹怀里那个长条形的包裹上。

“你抱着的那是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随便问了下。

关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裹，又抬头看向时允。时允已经放下笔，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他的目光在那包裹上转了一圈，然后移到关迹脸上。

“这是教主新给你的？也是该换新的了，你那把刀早就该换了，破破烂烂的，完全配不上我平时给你弄的那些衣服。”

关迹沉默片刻，开口:“不是给我的。”

时允挑了挑眉:“不是给你的？那给谁的？”

关迹有点尴尬，但作为个老实人，他还是如实回答:“给拾门主的。”

时允愣了一下:“拾门主？哪个拾门主？”

关迹:“沃云山的拾眠与。”

此话一出，时允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他“哈”了一声，猛地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摔。那笔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也没管。

他大步走到关迹面前，叉着腰，踮起脚试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恨铁不成钢的复杂表情。

“左护法！”他指着关迹的鼻子，声音都高了几分，“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啊？”

关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时允却不依不饶，跟着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关迹的额头上。

“我教了你多少次了！我们是坏人！坏人懂不懂！专门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你现在在干什么？给外人送礼物？”关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时允打断。

“老毛病又犯了是吧！我教了这么多遍你压根就不听是吧！”

时允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起来:“还有你这衣服，虽然比以前是好一点了，可还是好丑！你看看你，穿的都是什么？一点品味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关迹的衣领、袖口、衣摆的每一处都被他嫌弃了一遍。

“不学坏，不会打扮，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你让我怎么说你好！”

关迹站在原地，任由他指着鼻子骂，一声不吭，他早就习惯了，反正骂是肯定骂不过宫主的，不如装聋作哑一番来得容易。

时允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但骂完了该帮忙还是帮忙，该关心还是关心。

还真是奇怪，宫主明明就是和教主是一起长大的，从小就在教中生活，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莫名地合拍。

关迹有时候觉得，时允之所以对自己这么严格，大概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半个徒弟。虽然这师徒关系从来没正式承认过，但时允操的心一点都不少。

“你说你，”时允此刻还在骂，“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那个拾门主对你好，你就记在心里，就想回报。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是装的？万一他有什么目的？”

关迹终于开口，试图挣扎一下让自己不容易那么快被判死刑:“我觉得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毕竟他看上去智商也不太高……”

这话让时允一噎，瞪着他，这人是在夸还是在骂:“你怎么知道的？”

关迹沉默片刻:“感觉。”

时允:“…………”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模样。他转过身，走回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抱着手臂，继续瞪着关迹。

“行行行，”他挥了挥手，“你感觉准，你感觉最准。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关迹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时允瞪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快回去吧活爹，我看着你就烦，作为乾昔教的一员，一点觉悟有没有，回去洗洗睡吧。”

关迹点点头，立马准备溜之大吉，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时允一眼。

时允正低着头，在桌上翻找什么，嘴里还在嘟囔:“刚才那支笔呢？又跑哪儿去了……”

关迹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轻声说:“多谢宫主，我先回去了。”

时允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关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关迹抱着那把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