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小船晃了晃，她稳稳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拾眠与。

“前任门主临终前，曾让我好好照顾你们。当时我还想，那多麻烦啊，我哪带得了那么多孩子。不过，可现在看来嘛。”

“当年还真被我说对了。”

拾眠与被她说得有些尴尬，嘴角抽了抽:“师傅，我真的觉得自己没事……”

“你觉得？”穹苍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你觉得有用的话，我就不用一天天这么忙了。”

拾眠与愣住了，穹苍看着他，担忧地按了下拾眠与的头。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严肃:“小眠与，你听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这情况要是还不好，要是让他们知道师兄变成了个疯子，还放弃治疗你让他们怎么想？”

拾眠与被她说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船板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那微微皱起的眉头。这话直接让他想起上次犯病的时候，正好就被关迹看见了，后面还一直觉得他像是有那个大病，这次甚至还给他送药来了，确实有点不好说。

拾眠与抬起头，看向穹苍。月光下师傅的脸很平静，就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还是那么温柔。

“师傅，”他开口，声音显得有些涩，“我……”

穹苍摆摆手，打断他:“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重新坐下，伸手轻轻扯下旁边的芦苇草，插在拾眠与的头上:“你自从那时到了六连岛就这样，谁不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非要撑到最后。”

拾眠与张了张嘴想反驳试试看，穹苍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那几位师叔师伯，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就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疲惫地告诫起他:“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拾眠与沉默了，月光洒落，湖波轻漾。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拾眠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郁闷:“师傅，你说为什么我和每个人说话，都斗不过别人啊？不管是你，还是小迹。”

穹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毕竟她以前可天天看关迹和他斗嘴，每次拾眠与都是以失败告终。

“你呀，”她摇摇头，“这我怎么知道，不过小迹那张嘴确实厉害，你说不过也正常。”

拾眠与被她说得一愣，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法反驳，那家伙的嘴巴可不是一般的天打雷劈。

他想起上次和关迹吵架。那时候关迹冷着脸说:“拾门主常年这样吊儿郎，也不知道沃云山是怎么挺到现在的。”

他当时气得不轻，想说你懂什么。可看着关迹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说:“这不是还有我吗？我可比你想的要厉害多了。”然后关迹就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盯着他走了。

他明明每次都有很多话想说，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他却总是说不出来。

拾眠与叹了口气，靠在船舷上，望着月亮，穹苍也靠了下来，和他并肩躺着。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夜空，谁也没再说话。

小船在湖心轻轻晃动，月光洒落，湖波轻漾，远处，竹林沙沙作响，像是百鸟在低语，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平和。

过了很久，拾眠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师傅，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穹苍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月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会的。”

拾眠与转过头，看向她。穹苍也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安心。

“因为你在这儿，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拾眠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重新躺好，望着月亮，没有再说话。月光下，穹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行了，我该回去了。”她低头看向还躺着的拾眠与，嘴角带着笑意，“小骨溪那边还等着我呢，这么晚了，也不知道那丫头有没有好好休息。”

拾眠与也坐起来，仰头看着她:“师傅慢走。”

穹苍点点头，脚尖轻点船板，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飘起，稳稳落在湖边的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艘小船还停在湖心，拾眠与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船上。

“早点回去休息。”她叮嘱道，“别在船上过夜，小心着凉。”

拾眠与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师傅快去吧。”

穹苍笑了笑，转身离开。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拾眠与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才重新躺下。

小船轻轻晃动着，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他望着夜空，叹了口气。

“还说不让我想……”他喃喃自语，“自己倒是走得干脆。”

没有人回应他，周围只剩下湖水轻轻拍打船底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想要静一静。

耳边是竹叶的沙沙声，是湖水的轻漾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催眠曲，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竟真的睡着了。时间悄然流逝，月光渐渐淡去。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湖面上时，拾眠与缓缓睁开眼睛。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发现自己还躺在船上。

身上多了一件被子，那被子是沃云山弟子们常用的那种，深蓝色的棉布，边角处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盖在他身上。

拾眠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抱在怀里。抬头看向四周，清晨的湖面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垂柳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几只水鸟在湖边觅食，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真是……”他摇摇头，不知道是谁给他盖的被子。可能是师傅，也可能是某个早起路过的弟子。

他站起身，抱着被子跃上岸，将被子叠好放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然后转身离开。

穿过竹林，经过那几栋木屋，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但檐下的灯笼已经熄灭，显然有人来过。

他笑了笑，加快脚步，朝听雪阁的方向走去，听雪阁内，此刻已经热闹起来。

拾眠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霞叁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几分无奈:“这个不对！这个数目怎么对不上？重新算！”

“还有你们几个，今天的任务都记清楚了吗？记清楚了就赶紧去，别在这儿站着！”

“那个谁，你过来一下，昨天的账目有问题，你给我解释解释……”

拾眠与推门进去，就看见霞叁正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几个弟子围在他身边，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还站着一个长老，正耐心地等着霞叁处理完手头的事。

霞叁一抬头，正好看见拾眠与进来。他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拾眠与的袖子:“你昨晚跑哪儿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拾眠与被他的气势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呃……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霞叁眯起眼睛，“走了走能走一晚上？你知道我今早起来找你找得多辛苦吗？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拾眠与干咳一声，试图挽回一点门主的威严:“那个……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有什么事慢慢说。”

“慢慢说？”霞叁指着旁边的长老，“我说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想干活了？你看那边还有人在等呢。”

拾眠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位长老立刻恭敬地行礼:“门主。”

拾眠与点点头，走过去，接过长老递来的账本和笔，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手指在账本上轻轻点着。

“这笔费用不对。”他指着其中一行，“比预算多了三成，怎么回事？”

长老连忙解释:“回门主，是因为最近围墙修缮，材料价格上涨，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