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黎国的国都里住了很久，白天去茶馆门口偷听大人说话，晚上去酒馆门缝里看人下棋，深夜在书摊前借着月光翻那些他买不起的书。

他找了很多年，从孩童找到少年，找到他自己也记不清过了多久。他的头发从短变长，他的声音从稚嫩变得沉稳，他的脚步从轻快变得沉重，可他要找的那个答案始终没有出现。

他有时候会想，母后是不是弄错了？天裂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那些黑泥是不是别的东西？那个预言是不是只是国师编出来的？

可当他再次想起母后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愿意赌上性命的人，想起了镜子里映出的那些死相凄惨的面孔。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直到有一天，他走在黎国的一条不知名的街上，街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路边摊。

他当时走累了，就随便找了家面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面。面还没上来，就听见隔壁桌有两个人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那个墨镜教，又在找东西了。找了好多年了，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谁知道呢，那些教派的事，少掺和。找什么东西关我们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嘛。听说他们找的东西，和神话故事相关，应该是那家少爷出来寻开心的。”

鹤也的手顿住了，面端上来那些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却没有动。

他听着那两个人继续说，可他们已经换了话题，聊起了今天的菜价。鹤也没有打扰他们，低下头吃完了那碗面，放下几个铜板，站起来，走了。

他做了个决定，要去找墨镜教。打听了很久，才找到墨镜教的一个据点，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他躲在暗处观察了几天，发现那些人确实在找东西，他们在找一面镜子的碎片。

各种各样的镜子，古镜、铜镜、玉镜、石镜，他们把收集来的镜子堆在一起，一面一面地检查，一面一面地记录，然后又分门别类地收好。

鹤也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片镜片，心跳快了几拍，他决定要混进去。

墨镜教招收新人的方式很简单，没有公开的告示，没有热闹的仪式，只有相当传统的方法，口口相传的介绍。

他花了不少力气才找到一个愿意给他传话的人，又等了很久，才等来了一个消息，墨镜教最近要招收新人了。

他自然也去了，站在一群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中间，等着被挑选。选拔很严格，不是谁都能进的。

他成功通过了初试，复试，终试。他比其他人更努力，比其他人更拼命，比其他人更不怕死。

一步步往上爬，从外门弟子到内门弟子，从内门弟子到执事，从执事到管事。

他做了很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去了很多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完成了很多别人完成不了的任务。

也成功地拉拢了不少人，还顺道去捡了几个破破烂烂的小孩，这一路上他也逐渐改变着自己的性格，变得功利聪明，经常带着微笑面对众人。

他在墨镜教待了很多年，也看到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可每当他入睡时，那些画面总是会萦绕在梦里。

众人的思想一次次变得模糊，又一次次重新变得清晰，反反复复，他时常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在这时，他总会想那些画面他这一辈子可能也忘不了了吧。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后，想起了那些在国破时还愿意跪下的人，想起了那个在他离开时还握住他的手不放的大臣。

他把那些人记在心里，把那些事记在心里。

然后他夺取了墨镜教，他做了很多准备，找了很多人，也得罪了很多人。成功的那一天，他把墨镜教的牌匾摘下来，换上了自己写的三个字——乾昔教。

他把墨镜教的教义改了，把墨镜教的规矩改了，把墨镜教的名字改了。可他没有把墨镜教的人全部赶走，那些愿意留下的，他留下了。不愿意留下的，他给了路费送走了。

他对自己说，这是一切的开始，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鹤也粗略地讲完了这些，省略了很多细节，删减了很多曲折。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关迹:“小迹，你不信我？”他嘴角弯了弯，那表情怎么看都是像是在自嘲。

关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匪夷所思的事最近见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淡，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鹤也的脸。

那双眼睛永远都是那么平静，简直就像是……就像是当年那面轻易拨动了他人生的镜子。

鹤也看着他那双眼睛笑了一下，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走廊此刻已经吹起风来。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他站了片刻回头看着关迹:“既然小迹这样想，不如先跟过来看看我的计划吧，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教主，我认为现在自己的接受能力还是挺强的，应该不会随便大吃一惊。”关迹正经地回答着鹤也的问题。

“你这孩子，总爱抬我的杠。”鹤也微笑着看向这人，他就知道这家伙总是会回答一些奇怪的答案，还真是有趣。

“啊？”关迹疑惑地看着鹤也，挠挠头。

鹤也没有回答关迹那不算做问题的话，只是简单地朝关迹示意了下让他跟上来，关迹果然也跟了上去。

而就在他们对峙时，霞叁也偷偷从角落里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大衣裹紧，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喊：“左护法，你们等等我啊，我也要去！”

鹤也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都看过几遍了，还看？”

霞叁追上去走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弯着，那笑容欠揍得很:“看几遍怎么了？好戏不怕多看。再说了，你那些计划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我看了这么多遍也没见你换过新花样，你还怪我？”

鹤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果不其然，战争一触即发，两人又要开始了斗嘴。

关迹识趣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前一后两个背影，心里想着鹤也刚才说的那些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朵花的位置，感受着那东西的温度。

看来和他猜的有点出入，但也算是在认知范围内，毕竟他还知道更离谱的事。

“霞侠士。”关迹忽然回神，开口喊道。

前面的斗嘴声终于停了一下，霞叁回过头看着他。

关迹走上前，和他并肩:“你为什么要和教主合作？第一次见到你时，还是在教主的花园里。虽然教主让我保密你的身份，但我还是很想要知道。”

霞叁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鹤也，鹤也脚步压根就不带停的，就像是没听见似的。

“你当我想啊，还不是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我可和这人理念不同，要不是形势所迫，我早就不干了！”霞叁不悦地骂了他几句，刚好能让前面的鹤也听见。

霞叁收回目光，凑到关迹身边，勾肩搭背地靠过来，胳膊搭在关迹肩上笑嘻嘻的，这模样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

“嗨，小迹，你也知道，鹤也那家伙总是这副模样，一点救也没有。”

关迹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不也是这样，你们还挺合拍的。”

霞叁被噎了一下，刚想把胳膊收回来，可又觉得那样太刻意了，只好继续搭着，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关迹都还没听清，这人就闭了嘴。

“我可不想和这人相提并论。”霞叁的声音大了一些，咬牙切齿地开始控诉起前面装作没听见的家伙。

“他从来不愿意听我的计划，总是自己乱来，给我找了不少麻烦。”他说着，又朝前面鹤也的背影骂了几句，“这个不遵守游戏规则的家伙，还真是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