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全是汗,握扇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脸上的笑还是没有收起来。
“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小声说了一句,怀里的男孩也跟着叹了口气。
“同感。”男孩无语地看着这人,“你还是跑吧。”
代理人收回了手指,周围的机器鸟重新亮起了眼睛,它们的体型瞬间膨胀,金属外壳被瞬间撑起,露出了里面带有倒刺的金属羽毛。
“按照灵界法律,应将其活捉投入金恩场中成为燃料。”代理人的声音平稳地落下最后一句话,“行刑开始。”
所有机器鸟同时冲了下来,拾眠与来不及多想,抬扇就是一道火墙挡在身前。火焰在鸟群面前炸开,将第一批冲上来的鸟逼退了半步。
可这些强化过的鸟确实比刚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它们穿过火焰时只是外壳被烧得微微发红,速度丝毫不减。
拾眠与只能咬牙硬挡,那些鸟突然袭来,他来不及回扇,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臂也就这样被划出一道口子,血溅而出,落在了男孩的脸颊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男孩的颧骨往下滑,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男孩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血。他的指尖被彻底染红,那红色在他的视线里慢慢洇开:“你流血了。”
“不碍事。”拾眠与咬着牙把那只鸟踹飞,扇子紧接着扫出一片风刃,将后方冲来的几只鸟削断。
他已经连续战斗了太久,从万朝殿底层一路轰到顶层,又扛了这么久的围攻,身体终于开始抗议了。
鸟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力竭,攻势变得更加凶猛。拾眠与勉强用扇子挡住它的第一次冲击,可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从柱子上震了下来。
他抱着男孩在空中翻了个身,重新稳住身形,落在一堆废墟上。脚刚落地,鸟群又围了上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他困在中间,包围圈越收越紧。拾眠与单手撑着扇子,挡在胸前,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抱着男孩。
男孩看了他一眼,安静的审视着眼前的人。他的视线从拾眠与脸上移到他手臂上的伤口。
他叹了口气,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苍白的手从拾眠与怀里探出来,越过拾眠与的肩膀,手掌朝外,正对着那群蜂拥而上的机器鸟。
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最前面的几只机器鸟撞上了那层蓝光,它们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金属的外壳从金黄色变成了银白色,然后变得透明。如一面破裂的镜子,突然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片细小的玻璃渣。
后面的鸟群紧急刹住了攻势,在蓝光范围外盘旋,不敢再靠近半步。
就连那只最大的机器鸟也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男孩。
拾眠与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眼睛瞪得老大。男孩的手指还举在半空中,指尖的蓝光缓缓褪去,手腕落回身侧。
他抬起头,看向代理人:“他身上有我给的东西,我要和他好好谈谈。还请代理人给我个面子。”
代理人站在空中,看着男孩沉默了。就在众人等待她的回话时,她却突然转身。
“把这里打扫干净。”她对身边的机器鸟说了一句,然后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机器鸟群也散去,那只大鸟带头飞向远方,其余的跟在它身后。不到几息的工夫,天上就只剩下几缕还在飘荡的青烟。
拾眠与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防御的姿态,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把扇子收起来插回腰间。
“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男孩说着。
拾眠与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他,他的手臂现在已经麻木了,松开的时候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把男孩放在地上,确保他的脚踩稳了才完全松手。
男孩落地后理了理被弄乱的长发,然后他伸手从拾眠与的衣袖里取出了那片镜片。
镜片飘了起来,悬浮在男孩的手掌上方,光从镜面深处渗出,和男孩指尖的灵力波动产生共鸣。
男孩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然后重新睁开,将镜片轻轻握在手心。
“这确实是虚露镜的气息,你没骗我。可它上面还有一些不属于这里的波动。”他看着拾眠与,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的确是虚露镜,可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一号人。”他顿了顿,握紧手里的镜片,“你到底是谁。”
拾眠与没有马上回答,他环顾四周找到一片还算完整的平地,把周围的碎玻璃踢开,然后走回去双手把他整个人端起来,轻轻放在那块平地上。
男孩被他端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整个人像只被拎起来的小猫,表情有点发懵。等脚踩到实地才回过神来,仰着头看拾眠与。
拾眠与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平视着他的眼睛。
这个姿势让他和男孩差不多高,看着这样的关迹,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来自数百年后的未来。那时下界发生了一场不可避免的灾难……天裂,天裂带来了黑泥,黑泥会吞噬一切。你,也就是未来的你,用虚露镜的全部灵力修复了天裂。”他指了指男孩手里的镜片。
“这个,就是你死前交给我的。”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它能把我带到正确的时间,也就是现在。”
男孩听着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依然平静,可还是斟酌起眼前人的话。
拾眠与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按在了男孩的头上。掌心贴着那头银灰色的头发,来回揉了几下。
发丝还是很软,就是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关迹头发摸起来更硬一些,可底下那种微微发凉的体温又是熟悉的。
他揉得很轻,拇指在男孩的额头上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笑了一声:“没想到还有机会看见你小时候的样子,这趟也算是值了。”
“就是这白毛是怎么回事,怎么连眼睛也变了。你以前原来长这样啊,虽然有点区别,但还是挺好看的。”
男孩被他揉得头歪了一下,伸手把被弄乱的头发拨回原位,嘴角不满地抿了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就在拾眠与还蹲在地上观察男孩的头发的当口,旁边传来了两道鬼鬼祟祟的声音。
华天和司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房顶上下来了,正蹲在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一块断壁后面。
华天拿着本子遮住嘴,凑在司谱耳边叽叽咕咕,说话的时候还不时往拾眠与这边瞥一眼。
“看见没有,他刚才揉别人头发了。”华天小声说,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拉。
“看见了看见了。”司谱同样小声地回答,“而且谁会一边拆房子一边给小孩抛媚眼啊。”
“你觉不觉得……”华天的笔停了半拍,“他对这个小孩的态度不太对劲?”
“何止不对劲。”司谱压低声音,用手遮着嘴巴,“我跟你说,在下界我们管这种人叫!”
华天瞪大了眼睛,本子上的笔戳破了纸:“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词?”
“就是那个词。”
两人同时从断壁后面探出半个头,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字。
“恋童癖!”
拾眠与揉头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抽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两颗从断壁后面探出来的脑袋。
“你们两个……”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时候过来的?”
华天站起来,摇了摇手里的相机,她脸上的表情坦荡得很,完全看不出刚才正在蛐蛐别人的心虚。
“这么精彩的场面,你觉得我会跑?”她把相机放回去,又从皮包里掏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这可是最好的素材。下界疯子火烧万朝殿,虚露镜大人亲自出手平息事态。头条,绝对的头条。”
那边的司谱更绝,他已经从断壁后面蹦出来了,冲到男孩面前弯下腰,双眼放光,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刚才好厉害!用的那招是什么?那些鸟碰到就变成镜子了!太酷了!能不能教教我?我付学费!”他说着真的开始翻口袋,摸出几枚铜板和一团皱巴巴的银票。
男孩被他凑上来的脸逼得往后仰了仰,眼皮跳了一下,没理会。
拾眠与伸手按住司谱的脸,把他往后推了一步,把他和男孩隔开一个身位的距离。司谱还在挣扎,手伸过拾眠与的肩膀,继续朝男孩挥舞手里的铜板。
“我还有事要和他谈。”拾眠与咬牙切齿地管教着眼前这两个熊孩子。
“等一下。”男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男孩从石头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的个子还不到拾眠与的胸口,可站起来的姿态沉稳得很:“都跟来也无妨,反正要去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地方。”
拾眠与低头看着他:“要去哪儿?”
“金恩场。”
接下来三人就在关迹的指引下来到了目的地。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面前是一扇高大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的金属门。
门上刻着一排大字——金恩场。
四人都愣了一下,华天看着眼前的大门,感叹了一句:“终于到了,我好久没来了。”
男孩像是没听见,已经迈开步子朝大门走去。他走了两步后停下来,回头看了拾眠与一眼,示意他们跟上。
“你刚才说的天裂。”男孩边走边问,“是怎么发生的。”
拾眠与跟在他身侧,略微放慢了步子,和他保持着并肩的速度。他想了想,用手比划着描述起来,就是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涌入黑泥去下界,黑泥碰到的东西都会被吞噬,山石、树木、活人,什么都不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让华天和司谱听见太多细节,这些事情对于现在的时间线来说还太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男孩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时不时点一下头。
没走多久,已经到了大门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半边脸是金属,半张脸是人肉。
华天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从皮包里掏出一张表格。那表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填好的,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把表格推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用机械眼睛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拾眠与和司谱。
“这两位是?”工作人员问道。
“我带来的下人。”华天面不改色地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拾眠与和司谱,“帮我搬东西的。你也知道,像我们这些高雅人士,或多或少都会有几个打杂的。”
男孩在旁边看了华天一眼,然后也点了点头。工作人员又看了看他们两个,拾眠与破破烂烂的衣服确实像是个干粗活的,司谱身上也有被火星燎出的洞,看着也挺寒酸。
工作人员没再说什么,拿起表格在桌上敲了敲,递回给华天,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小门。
“从那边进。跟着通道走,不要乱跑。”
华天接过表格,道了声谢,转身朝小门走去。拾眠与和司谱跟在她身后,戴着从门口顺手拿的斗篷,把脸遮了大半。
男孩走在最前面,为他们带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视野豁然开朗。
金恩场的内部比万朝殿还要壮观,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巨大的金属管道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在中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核心。
管道里流淌着发光的液体,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低沉的嗡嗡声,不少机器人在周围搬运着货物。
男孩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穿过一排排仪表和控制台,沿着金属楼梯往高处走。
“这里就是金恩场了。”男孩一边爬楼梯一边说着,“关于这里的运行方式,化天解应该已经给你们说过了。”
华天点了点头:“说了,转化下界灵气的地方。”
男孩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拾眠与:“你刚才说未来会出现天裂,天裂会导致黑泥入侵。”
拾眠与应了一声,男孩收回目光,继续往楼梯上方走:“如你们所见,灵界现在的能源全部来自金恩场。”
“金恩场通过管道从下界吸收天地灵气,在这里进行过滤和转化,变成灵界可以使用的能源。转化后的废弃物质会被压缩处理,存放回管道末端。”
他顿了顿,转过一层楼梯,继续往上:“而你说的黑泥,描述的特征和转化废弃物很相似。”
男孩没有回头,声音继续传来:“黑色、粘稠、吞噬一切接触到的物质。这些特征在理论上,和金恩场的副产品高度吻合。”
话说到这里,男孩停住了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楼梯的尽头,面前是一道金属栏杆。
男孩将双手搭在栏杆上,转过身侧开一步,将身后的景象让了出来。
拾眠与往前走了几步,扶住栏杆往下看。然后他愣住了。
司谱紧跟着凑过来,也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
在他们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嵌着一颗机械心脏。那颗心脏外层是透明的金属壳,众人甚至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管道。
心脏有节奏地收缩和舒张,每一次跳动都会发出沉闷的低鸣,最让人不安的是心脏里面的东西。
管道里流淌着一团一团的黑色不明物质。那些物质在心脏中挤压、搅拌、压缩,然后被推进周围的管道里,顺着管壁缓慢地流向不知何处。
拾眠与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盯着管道里流淌的黑泥。他的呼吸变重了,握在栏杆上的手青筋突起。
一旁的司谱还在不停感叹:“这东西也太大了,怎么造出来的?你们灵界的技术真不一般啊……”
华天倒是没什么反应,靠在栏杆上,用笔在本子上无聊地画着圈。她和男孩都是灵界的人,早就看惯了这颗心脏。
她打了个哈欠,把笔夹在本子里,抬起头看着拾眠与。
“你说你是从未来来的?”华天歪着头看着他,晃了晃手里的本子,“有什么证据吗?”
她旁边的男孩却在此时开了口:“他有我给的信物。”
男孩的眼睛转向华天,表情平淡:“所以我选择暂时相信他。”
华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把本子重新打开,翻到新的一页,笔在纸上划了几下。
“有意思。”她转过身,用笔指向那颗心脏,语气变得轻快起来,“那我就再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好了。反正你们都看到了,也不差这点解说。”
她用笔头在栏杆上敲了几下,清了清嗓子:“这个东西,是专门为了对付灵界能源危机才制造的转化器。”
“它能将下界天地灵气转换为我们这能使用的能源。你们能上来,但我们不能下去,这就是规矩。”
她转了个身,把背靠在栏杆上,双手摊开:“灵界几乎没什么资源可以利用。没有树,没有水,没有石头。你们在下界习以为常的那些东西,我们这里一样都没有。”
“我们的身体也早就换成了机械构造,不会饿,不会渴,也不太需要睡眠。但我们需要能源,没有能源,这些机械就会停止运转。所以,才有了这东西,很方便吧。”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些巨大的管道,又指了指脚下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金恩场将下界的灵气转化后,把能用的部分输送到灵界的各个角落,那些机器全都是靠它供能运转的。”
她顿了顿,放下笔,歪着头看着拾眠与,嘴角弯出一个戏谑的弧度。
“所以,要是这东西真的像你说的出问题了,那我们都得死。听见了吗?小子。这可不是开玩笑,就连我都不敢乱说,更别说你了。”
拾眠与看着她靠在栏杆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难怪小迹会把我送到那个坐标。”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华天,伸出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那力道还不轻,拍得华天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本子都差点掉下去。
“还真是谢谢你了,灵界最好的情报员。懂得真多,不说谜语就是好。”
华天稳住身体,扶了扶歪掉的帽子,转头瞪了他一眼。拾眠与已经收回手,重新转向那颗心脏,目光沉下来。
“如果这个就是导致天裂的源头,你准备怎么办?”男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栏杆边,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拾眠与。
拾眠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无奈地笑了笑,摊开手:“那还能怎么办,先去找代理人呗,她不是这管事的吗?”
男孩正要开口回答,整个金恩场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心脏的跳动忽然加快,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周围的灯管同时变成了红色,一闪一闪地照在所有人脸上。
“警报——警报——”机械的声音在广播里回荡着。
“左侧管道出现严重侧漏!重复,左侧管道出现严重侧漏!请工作人员立即前往处理——请工作人员立即前往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