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几百年后的灵界,金恩场的高楼平台上,黑泥仍在翻涌。
管道里涌出的黑泥比之前又多了几成,控制室那边把管道全部回收之后,所有残余的黑泥都被集中到了顶层平台这一片区域。
机器人们在平台上来回穿梭,按照指令把一批又一批的燃烧物投入黑泥之中,火种落入黑泥的瞬间,黑泥表面会猛地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炸开时喷出一股股浓烟。
然后黑泥会被火焰和冷却液的双重作用下暂时固化,变成一块块灰白色的硬壳。但硬壳只维持几秒的时间,新的黑泥就会从管道里重新涌出把硬壳冲碎吞没,然后一切又回到原本的起点。
关迹站在黑泥中心,虚露镜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持续涌出,把周围的黑泥一层一层地压回镜面之中。
他看了一眼平台西侧的监控探头,那个探头正对着他现在的地方,对着镜头再次发言。
“再来一次。”他朝监控的方向再次喊了一声,“这次调控火种的数量,我要之前的两倍,冷却液再加一倍。”
话音刚落,机器人们就开始执行指令。七八只机器鸟从平台穹顶的缝隙中飞出来,爪子里抓着比之前大了一倍的燃烧罐,在管道裂口上方同时投放。
火种落入黑泥的瞬间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光芒消退之后关迹眯着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
可这点火力明显不太对,他要求的火种数量是二十四颗,但刚才投放的应该只有十几颗才对,代理人不可能会犯这种错。
他敏锐地转过身往监控探头那边走了几步,重新睁开眼睛盯着探头镜头问道:“你是谁?”
对面没有丝毫回应,关迹也直接点明了他的疑问。
“火种数量少了几颗,火力也明显不足,代理人不可能会犯这种错。不管你是谁,先打开话筒,我有话问你。
可奇怪的是对面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关迹略带疑惑地眨巴了下眼睛,随后像是猜到了什么,提醒了下。
“对话的按钮是靠近屏幕的黄色按钮,按一下就可以说话了。”
果然在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之后,扩音器里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完全听不清人音,过于嘈杂的声音还害得关迹想要堵住耳边。
“终于能说话了!喂!听得见吗!喂——”
关迹闭了一下眼睛,这声音明显是司谱。他早该猜到的,代理人如果不在控制室,那顶班的人除了司谱就是华天。
而这两人里能搞错火种数量的应该只有司谱了,华天虽然人比较疯,但应该也算是聪明人。
“……听得见。”关迹说。
扩音器那边再次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那声音差点把话筒吹爆。
司谱的声音紧接着炸出来:“太好了!可算是联系上了!我点了半天都没成功,对了对了,代理人刚才有事出去了。她说看见镇上那些人突然往传送阵那边跑,那边好像还在施工,随便过去的话可能会出事,所以她就去阻止了!”
关迹沉默了片刻,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传送阵是神离开灵界时留下的快速通道,能直通下界。
但那条通道已经几百年没有使用过了,上面的灵力结构早就开始松动了。这些人要是真的冲进去,以传送阵现在的状态,在穿越灵界与下界的灵压差时能直接把人撕碎。
代理人现在去拦是对的,但她刚经历了街道上那些事,现在又去面对一群同样不听话的人,不知道心态能不能撑住。
“交给她吧。”关迹还是选择了相信代理人,她不是那种会失大局的人,“希望刚才那些事,不要太影响她的心态。”
扩音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司谱大概是没料到他这么说,正在想办法组织语言。
扩音器随后传来了司谱认真的问话:“那个,虚露镜大人,关迹,小迹哥。你那边还撑得住吗?我看监控上你那边黑泥不是一般的多,你还把自己埋在这东西里面,还有拾兄弟他……”
“我能撑住。”关迹打断了司谱的发问,目光重新转向周围的黑泥,一边查看着黑泥的变化,一边耐心地讲解道:“现在人手不够,只能为难你们帮忙了。控制台右边有一排蓝色按钮,对应的是管道阀门的开关,第七段管道的压力绝对不能超过……”
“帮忙是没问题啦。”司谱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语调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在犹豫什么,“只是……”
扩音器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貌似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操作台上。
随后一个女声突然响了起来,一把夺过话筒,朝关迹问起话:“喂,虚露镜,我问你件事。机械化这个东西,真的没救了吗?”
这声音是华天?
关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虚露镜的镜面。
机械化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了,神的更换机体永远是单向的,甚至还影响了他们的基因,一旦触发就无法逆转。
更换□□最多只能延缓蔓延的速度,就像华天现在这样,膝盖以下是金属,膝盖以上金属还在往上爬。区别只是快一点还是慢一点,但终点始终不变。
“化天解已经是我见过机械化耐受度最好的人了。”关迹平静地撇开眼,看向一旁,“但就算如此,也不能完全抵御机械化的进程。你把左臂换成血肉的做法,只是把速度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但无法让蔓延彻底停止。如果灵压继续上升,你的耐受到达上限也会……”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华天打断了他,扩音器里传来一声轻响,她把帽子拿在手里拍了拍又戴上。
隔了几秒,她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既然已经没救了,那我跟你们做个交易呗。反正我的腿也走不了路了,我的左臂也废了大半,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拿笔写新闻稿都费劲,你们总不能让我一直瘫在这儿吧。所以……”
她的声音故意拖长了一点,然后轻快地落下来:“在我全身机械化之前,杀了我。怎么样?又可以帮那群废物复仇,又能泄愤,两全其美不是吗?”
扩音器那边传来司谱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他被这话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控制台。
果然,下一秒司谱的声音就炸开了:“你、你说什么啊!什么叫杀了你!这种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随便做得到啊!”
“怎么不可能?你不是下界来的人吗?灵力应该也是下界数一数二的吧,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连杀个人都不会。”
华天的声音依旧轻快,不耐烦地指了下司谱的剑:“你手里不是有虚露镜送你的那把剑吗,挺锋利的,刚才我拿手指摸了一下刀口,差点把手指削掉一层皮。一剑下去肯定快得很,我不会疼的。”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剑够不够快的问题!我在跟你说不能随便杀人。不对,你也不能让我随便杀你。不对,你也不能随便让我杀你……”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都结巴了。”华天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每次都往同一个坑里跳。我又没让你现在动手,我说的是在我全身机械化之前。你看我的腿,现在已经蔓延到大腿根了,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能爬到腰,到胸口大概还要再加一个时辰。也就是说,你还有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做心理准备。”
“我没有在做心理准备!我不做这种心理准备!”
关迹听着扩音器里两人拌嘴的声音,一时有点难绷,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聊这些。他不满地挠了挠头,想要让自己不去理会这两人。
可关迹还是对华天的做法有点猜测,难道是因为……
“你是想赌自己的灵魂在机械化后是否能重生。”关迹抬头透过监控看向对面的华天。
扩音器那边安静了一瞬,华天一听笑了出来,一把把话筒从司谱面前拽了过去:“虚露镜就是虚露镜,脑子动得真快。比我旁边这傻子聪明多了,你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扩音器里传来司谱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嘟囔了一句“我又不傻”,然后被华天无视得干干净净。
“你自己也看见了,这几次的情况都很明显。”华天的语调终于收起了那股懒洋洋的样子。
“精神越不稳定,机械化就越快。破符是看到了天书之后几秒就变成了灵器,万画里也是,外面那些变成灵器应该也是这个原因。那么问题来了,机械化之后的人,到底算死了还是算被囚禁了?他们变成灵器之后,灵魂是消散了,还是彻底被封在灵器里?”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等着看关迹的反应,等待着他的反应,可很可惜关迹并没有什么反应。
“如果是封在里面的话,那机械化和坐牢有什么区别?犯人好歹还有个刑期,灵器可是连刑期都没有的。”华天笑了一声,把话筒拉近了些。
“我可不想死了之后还被囚禁,我又没犯什么罪,凭什么要受这种刑。所以我决定赌一把,在我变成灵器之前先死。”
“只要死在机械化完成之前,灵魂就不会被封进灵器里,说不定还能去下界投个胎,重新做一回人。”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死在机械化之前灵魂就不会被封进灵器。”
“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才叫赌。”华天回答得理直气壮。
“但你想想嘛,到目前为止所有变成灵器的人都是先机械化再变成灵器的,对吧?没有一个人是在完全的人类状态下被杀,也就是说机械化是变成灵器的必要条件,而不是死亡本身。如果我死在机械化完成之前,那我的死亡就是普通的死亡,和灵器的诅咒没有关系,逻辑上是讲得通的。”
她说得倒是轻巧,但这也只是理论上的说法,还不能完全确定。
关迹没有回答这个有点荒唐的问题,他看着手中虚露镜的镜面,忽然注意到镜面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微微皱起眉头,刚才那是什么?虚露镜虽然拥有穿越时间和储存灵力的能力,但它始终只是一面镜子,突然出现光亮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有点问题,于是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
关迹重新闭上眼,将灵力注入其中去感受着虚露镜的内部情况。没想到还真的被他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存在,一股不属于这里的灵力突然出现在此。
关迹用灵力探去,想要查证那是什么东西,却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扩音器里华天还在跟司谱拌嘴,司谱大概是终于组织好了一段完整的话,又在继续劝导着华天。
“你听我说,你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呢,不是还有两个时辰吗,两个时辰能做很多事的,比如我可以去找药,我包里还有上次我去外面偷的补灵丹,虽然苦了点但不也挺……”
“上次吃的那个东西叫噎得我差点当场去世不叫有效果。”
“那是你吞得太快了!要含着!一颗含一炷香!”
……
关迹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他把虚露镜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进了镜面之中。
当他的半只手掌没入镜面时,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长方形物体。他把那东西夹在指尖往外一拉,一本书从镜面中滑了出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上。
就在他还在疑惑这是什么时,却突然愣住,这东西是……天书???
不可能,天书明明被拾眠与带走了。他亲眼看着拾眠与把天书收入袖中,然后义无反顾地踏进了黑泥。
天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虚露镜的内部。除非拾眠与在穿越的过程中出了岔子,重新落回了镜中。
天书本来也是被他一直放在镜中,好确保安全。
而现在这东西突然出现他镜中,回到了原来天书该在的地方。
拾眠与估计已经不在原本他要去的时间线上了……
关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推开,没有让它停留。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一只手握着虚露镜维持着黑泥的压制,另一只手翻开了天书。
天书的书页在他的指尖下哗啦啦地翻过,此刻他随便一翻就翻到了不知道第几页,那些陌生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面上,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沃云山门主拾眠与是个傻子。”
“欸?”
“……这是什么?”他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看着天书,这东西虽然外形与天书无疑,可这里面的字却明显有点怪,甚至可以说有点……丑?
望着这摊东西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里面写的东西与原本的天书完全不一样,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改的面目全非。
他翻到了那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在整张纸的正中央,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写它的人把所有剩余的感情都用在了这里。
小迹,下一次轮回里,换我来找你。
关迹看着这行字,还是愣住了。他沉默地合上天书,把它放回了镜中,抬起头看向监控探头。
扩音器里司谱和华天的争吵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司谱大概是想夺华天的枪不让她做什么傻事,华天大概是拿枪托敲了一下司谱的脑袋。
“那个笨蛋……好好的天书写这种东西做什么,当时又不是真的想骂他……”
关迹仰头眼神流露出一丝依恋,随后尽量让自己继续保持着大人模样,收回他的私情。
“司谱。”关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去,但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突然侵来,让扩音器那边的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在、在!”司谱大概是捂着头回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