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站在剑上，脚下是仍在翻涌但势头已明显减弱的黑泥。天书被吞噬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连灰烬都不剩。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天书已毁，接下来的事将不会再记录在案，也不会再有任何既定的走向。”

他转过头看向拾眠与:“你不会后悔吗？”

拾眠与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出手摸了摸关迹的头，手掌在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未来有什么好知道的。”他说，“活在当下才是最好的，提前知道了还有什么意思，而且如果不这样，那未来还是会和这早就写好的一样，不会一点改变。”

关迹不满地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挪开，手指扣住拾眠与的手腕往旁边一按:“不要随便碰我的头。”

拾眠与被他按着手腕也不挣扎，就那么傻笑着看着他。关迹看着这人嬉皮笑脸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关迹把目光重新移向脚下的黑泥，那些黑泥还在汹涌地冲击着周围的建筑，好似不知疲倦的野兽。

“你该走了。”他说。

“回到你的时间。”关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抢先一步说道，“如果天书还在，那你所在的时间线里一切都是既定。可现在天书已毁，一切都不再是定数。”

“你的时间线现在是一条没有被写完的路，任何一丝差错，任何一个不该出现在过去的人或物，都可能让那条路彻底偏离方向。”他看着拾眠与的眼睛，“你必须回去。”

拾眠与沉默着，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天书还在的时候，他在过去做的所有事都已经被记录在案，都是“既定事实”的一部分。

只要天书还在，那些行为就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但现在天书不在了，历史不再既定。他现在站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间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

“所以你还是要经历那些事吗。”拾眠与抬起头看向关迹。

关迹点了点头:“这是唯一的办法，过去的事不能改变。如果现在更改了任何一条时间线的走向，后续出错的连锁反应将不再能被观测到。以前还有天书兜底，但现在一旦出错，你所在的那条时间线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拾眠与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拾眠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在剑上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泥，又抬头看了看关迹。

他脸上难得地没有笑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关迹。关迹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人总是这样，关迹无奈地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拾眠与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啊——”拾眠与捂着额头往后一仰，差点从剑上翻下去，“小迹！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啊！老是这样弹我！很痛的好嘛！”

“看你心不在焉，提醒你一下。”关迹平静地收回手，无语地撇了这人一眼，“和别人聊天时，不要随便走神。”

“你又不知道你用了多大力气……”拾眠与揉着额头不满地嘟囔着，手指在额头上搓了好几下才放下来。

那里已经红了一小块，在沃云山门主那张还算周正的脸上格外显眼。

关迹看着这人小夹子气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正色道：“你现在已经是一派之主了，现在该做什么，你应该分得清。”

拾眠与听着这幅上位者的语气，有点不满。明明他比关迹大来着，在下界的时间线上，他是沃云山的门主，关迹是他师弟，怎么算都是他更大。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关迹已经在灵界独自待了不知多少年，光是那一头长到腰际的白发和那双看遍了所有轮回的眼睛，就比他沉稳了不止一个量级。

可好像又不是，他现在面对的这个关迹明明是个小孩子的身体，个子还没他肩膀高，圆的下巴，大的眼睛，和当初在万朝殿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他看着这张小孩子的脸，又看着那双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眼睛，脑子里的时间线搅成了一团。

拾眠与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你还是老样子，总是爱说教我。”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伸出手拿起了关迹一只手托在自己的掌心里。随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关迹的手背上。

那个吻很轻，和上次在金恩场顶层平台上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抬起头，在关迹的手背上多停留了那么一段时间。

随后拾眠与抬起头，直视着关迹的眼睛:“你可不能食言，这次我能相信你吧。”

关迹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尽量。”

拾眠与还是不太想走，他转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泥，又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冒着烟的废墟，这里的情况确实不太好，黑泥虽然势头减弱，但还是很迅猛，灵界大半的建筑都已经坍塌了。

关迹虽然不会被黑泥所伤，但虚露镜已经不在完整状态了，他一个人在这里能撑多久？

如果再来一次黑泥潮，那些黑泥突然换了攻击方向，如果他灵力不支倒在了黑泥里……

“我能应付。”关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着拾眠与的眼睛，笃定道，“黑泥伤不了我，我与它们同根同源，它们可以吞噬任何生命，唯独不能吞噬我，这件事你应该知道才对。”

拾眠与还想说什么，关迹已经抬起了手。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时空裂缝在两人面前缓缓撕开。

拾眠与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关迹。随后他把手伸进储物戒里，摸出了一个灵器。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圆形护符，外壳是淡青色的灵玉，上面刻着沃云山的山纹。

他把护符塞进关迹的手里，关迹的手比他小了一整圈，护符在他掌心里还显得有点大。

“这东西注入灵力后，就能生成保护罩。”拾眠与低着头嘱托道，“不是我吹，这东西在沃云山上也算顶好的，能扛住起码三次灵力爆炸级别的冲击。如果有需要，它还能保护。”

关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护符，重新抬起头看着拾眠与:“注意安全，还有……”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算了，没什么。”

拾眠与看着他这幅要说不说的样子，眉头挑了一下。然后他直接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把关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关迹的脸撞在他的肩窝上，能闻到他衣袍上的焦糊味，还有一股奇怪的清香，从他胸腔里传出。

“那……”拾眠与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轻而温柔，“我们未来见？”

关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用同样的表情回答他：“好……”

拾眠与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过身握紧手中那片还残留着关迹灵力碎片的镜片，踏入了时空裂缝。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光芒闪了一下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最后剑上只剩下关迹一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护符，灵玉表面还残留着拾眠与掌心的温度。他把护符握在掌心里，深呼吸了一口，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必是九死一生。

天书已经被销毁，过去的历史虽然不能更改，但未来的走向已经脱离了天书的观测范围。

他必须保证目前的时间线不出现任何偏差，必须让这条时间线按照原本的轨迹继续走下去。

从金恩场的爆炸到黑泥的泄漏，从代理人的降临到虚露镜的诞生，从第一次轮回到最后一次轮回，每一个节点都必须严丝合缝。

只有这样，才能完成时间的闭环。

只有这样，拾眠与所在的那条时间线才不会因为失去参照系而失衡崩塌。

关迹把护符收入袖中，低头看着脚下仍在翻涌的黑泥，做出了他的决定。

关迹纵身从剑上跃下，直直地跳入了下方的黑泥之中。黑泥在他落下的瞬间自动朝两侧翻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关迹落在黑泥最深处的管道残骸上，脚底踩在一根断裂的合金管，周围全是翻滚的黑色浪潮。他把虚露镜举到身前，闭上了眼睛。

灵力从镜面上涌出，尽量把所有黑泥直接吸入虚露镜内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用虚露镜的本源灵力作为转化的媒介。

黑泥在镜中翻滚，每一次冲撞都让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灵界没有昼夜，关迹只能靠自己的灵力消耗程度来判断时间。

他第一次停下时，双手的绷带已经被黑泥浸透，他把绷带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然后继续举起虚露镜。

第二天，第三天……

黑泥的数量依旧没有减少，面对这源源不断侵蚀，他还勉强能承受，但那些建筑就不一定了。关迹从袖子里取出拾眠与给他的护符，注入灵力。

保护罩从护符上展开，一层光膜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他把保护罩对准了那边万朝殿的穹顶，保护罩精准地扣在万朝殿的外围，把整座建筑连同里面的所有物品全部包裹了进去。

他又把保护罩对准金恩场的外壳，对准那些还在勉强支撑的居民楼，对准那些小机器人们曾经停驻过的维护站。

保护罩一层接一层地展开，每一层都需要他持续注入灵力来维持。他在吸收黑泥的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灵力去支撑保护罩，灵力消耗的速度几乎是之前的两倍。

第四天，虚露镜开始出现超负荷的迹象。镜面上的光纹开始变得不稳定，镜框的边缘也开始微微发烫。

关迹低头看着虚露镜，他能感觉到镜中的黑泥正在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冲撞着，它们被压缩得越紧，反抗的力度就越大。

而关迹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很好，他的头开始时不时地剧痛。虚露镜的超负荷直接影响到了他的神智，看东西开始有重影，有时候能看见黑泥在眼前翻涌的幻象，有时候又能看见几百年前的那些画面。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从眼前甩开，然后重新举起虚露镜。

第五天，黑泥的浪潮把他逼退到了灵界的边缘。他的后背撞上了灵界最边缘的云层壁障，那是灵界的边界，他已经退无可退。

而脚下是被黑泥吞没了将近一半的传送阵平台，那块石制平台在经历了黑泥的反复冲击之后居然依旧完好。

传送阵下方的通道入口还开着，那个被他亲手关闭的通道，此刻在平台下方张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黑泥正在往缝隙里挤，但缝隙太窄了，黑泥的流速被限制得很慢。

关迹咬着牙撑在传送阵平台上，虚露镜的光芒从他手中涌出，把一波又一波涌来的黑泥挡在平台之外。

他低下头透过平台缝隙往下看，下面正是下界的天空。

“看来只能这样了。”关迹对着传送阵使用灵力，将传送阵强行开启，随后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些压缩仪器的外壳。

仪器里存放的灵器正是那些被机械化后变成灵器的居民，还有那些耗尽能源停机的小机器人。

他把压缩仪器一个一个取出，握在手里，用灵力裹住它们，然后把它们从传送阵的缝隙里往下丢去。

压缩仪器穿过云层，随后极速坠入下界。现在下界可比这里安全多了，关迹用灵力裹住它们，一件一件地往下丢。

就在他把最后一批物品丢入下界的时候，传送阵下方的管道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脆响。关迹低头看去，管道壁面上一道裂缝正在从内部往外扩展。

那些灵器在管道里积压了这么久的压力终于超过了管壁的承受极限，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扩散到整个管道截面。

管道在他面前迅速炸裂，灵器从破裂的管道里喷涌而出，直接涌入下界。

关迹来不及多想，他把虚露镜往下一压，灵力化作一道光柱直直地打入面前的黑泥，用光网把涌出的黑泥强行拦截住。

关迹只能把灵力分散开来，在每一道裂缝上都布上一层光网。灵力被分散得越细，每一层光网就越薄，压制力就越弱。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件华天死后下半身化作的金属残骸，本来被他单独放在一个压缩仪器里，刚才在管道破裂的冲击中从仪器里震了出来，正落在平台边缘。

而此刻那件残破的灵器正在发出微弱的震动，随后关迹注意到了旁边那栋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居民楼里，一个东西正在从废墟中飞出。

那也是一件只有一半的灵器，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撑开过又勉强拼回去的。

两件灵器在空中碰到了一起，然后当着他的面融合了。接口处的裂缝在融合中自动愈合，两件残破的灵器合二为一，化作了一件完整的灵器。

关迹睁大了眼睛:“这……难道是！”

他突然想起了当时华天在万朝殿顶层说过的话，她曾经将自己的细胞放入培养仓再次重构，复制了一台自己的身体，再把那台复制体的右臂剔下，融入自己的左臂。

所以刚才那个灵器其实是她的复制体变的！那个复制体在她死后也变成了灵器，一直被遗忘在那栋居民楼里。

而现在，华天本体的下半身和复制体的灵器，隔着不知多少天的距离，在他面前重新融合在了一起。

关迹没有时间再多看，更多的黑泥开始想要从传送阵进入下界，他咬着牙重新举起虚露镜，把全部的灵力集中在下界通道的入口处。

虚露镜的镜面在他手中剧烈地震颤着，镜面上那些光纹已经快到了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地步，整个镜子都在发出一种濒临崩溃的低沉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