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上下主仆二十多人被腰斩后,坊间都在传沈府煞气极大,即使充公后,官家仍要为这府邸镇邪,此间闲置,怕是在准备改建了。
但这都是所传,府邸虽无驻守之兵,但官府仍会定期派人巡查。
此时会是何人呢?
沈莜费力翻了进去,她落脚时,望着院内荒芜一片,爹娘都嘱咐她万不可再回来,可诏狱她都敢进,此地又怎能不回?
但此番回来,她并不是行怀念思的,一是躲尹府众人,二是对于被陷害一事沈易竟闭口不提,但以沈莜对她爹的了解,她爹定会留下些什么。
沈莜向那火光处靠近,可夜太黑,她不慎踩到了枯树枝,一声断响后附耳而来的便是火盆被踢翻的声音。
那火灭了,房内再次平静。
“何人在此?”
一男子的半张脸迎着月光乍现,沈莜瞳孔一缩,旋即紧捂着口,生怕再发出一点声音。
那半张脸极为阴柔,沈莜心里打鼓,难道坊间传闻是真的?
“你……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那人一脸狐疑,“你又是谁?”
沈莜垂眸看向那人身上的麻衣,粗麻之下是昌静书院的襕衫,而沈易赴京任职前曾在那处讲学。
那此人应是她爹曾经的学生了。
“沈山长桃李遍天下,在下唤沈莜,曾是沈易的学生。”
沈莜心中长舒一口气,以防碰到官衙的人,她在翻进来前特意换了身男衣,只是不曾想会在此处碰上昌静书院的学子。
“沈兄,当真是巧,在下章铎,曾是沈山长的学生。”
章铎将那破败的木门推开,沈莜此时才看清他的模样,不似方才,他眉眼间尽是书生气。
“看起来我应年长你一些。”
沈莜听着那人语,又望着那倒翻的火盆,一旁的纸钱还未焚尽,半黑半白,此时有风自脚下来,纸灰催人泪,那角落的烛台也似是要灭。
“你……在守孝……”沈莜强忍着泪意,这些时日她东躲西藏,收尸不能,焚思不易,她回眸看向章铎,只见那人缓缓跪下了。
“来时我便听人说,沈府……众人都没了,沈山长一生清明,总不能落得无人守孝吧。”
在章铎言语间,沈莜也跪了下来。
她捡起那纸钱,是她不孝,就连这一跪也是在谎言中,沈莜重重的磕着头,每一声中都响彻着那句“何时才能正身”。
章铎看向悲痛的沈莜道:“沈兄,想来你也同我这般,不愿相信沈山长谋反吧,在书院,他曾一遍遍告诫学子,做官和做人是一样的,心要清,要静,切不可迷失本心。”
“这样一个人又怎会……”
章铎叹着气,而沈莜则是长磕不起。
“章兄,想来你入京不久,若是被府衙察觉,你我是要被杀头的。”片刻后沈莜直起身,“我知章兄一心孝义,可不得不小心。”
“看来沈兄已入京多时?”章铎望向她,沈莜只是垂首,“可做人不就讲孝义二字吗?儒家更注重孝悌,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不只是为了考取功名的。”
此话一出,沈莜一愣,如今飞雪仲冬,正是省试报到的时候。
“章兄大义,只是此番入京可是为了来年正月的春试?”
章铎应声,他回望着沈莜,似是在想眼前人是否同他一样。
“只是一入京便闻此噩耗,实在是心痛无力。”章铎自责着,“沈兄呢?想来也是同我这般吧。”
沈莜手中一顿,道:“是……只是我才疏学浅,怕是会丢了沈山长的脸面。”
“沈兄万不可妄自菲薄,一日后礼部报到你我二人可一同前往。”章铎将角落的烛台挪出,“不怕沈兄笑话,我家境贫苦,只能在沈山长此处借助几日。”
章铎捂着要灭的烛火,旋即迎着烛火翻书道:“若是高中,沈兄最想做何事?”
沈莜思绪并不在此,章铎的话也并未听清,她在想她爹会遗留些何物,又会在何处。
而身后此人与她也不会是一路人,至于一同去礼部,也只是谎罢了,彼时她自会离开。
见沈莜不语,章铎继续道:“我想为沈山长翻案。”
言罢,沈莜侧身望向章铎,她眼中被烛火照的时明时暗,可却看不出神色。
“你……若是……不冤呢?”
“京中百姓人人都言沈山长为官清白,造福一方,论其果,恰如汉高祖诛韩信……”
“章兄!”
章铎一提及平反便来了兴致,可万得留心隔墙有耳。《刑统》中明文禁止私议朝廷重案,一旦被人听了去,那便是妄议国事。
“你我心中知晓就好,此话日后不可再说。”
沈莜没再理会章铎,她径直向里走去,那里是她爹的住处。
而章铎则是觉得有些奇怪,可他又说不出来。
沈莜在那一直坐到深夜,章铎熟睡后,沈莜挑着烛火在房内翻找着。
可府内贵重之物已全数充公,留下的不是残器木屑便是堆在器物中的香炉。
沈莜无意间将那香炉碰落,只闻滚落声闷响,这香炉似是质地不对……沈莜定睛望去,竟是灰陶香炉。
与府中以往的香炉大不相同,此炉并无铺首衔环,又是圆腹矮足,釉面斑驳,丝毫不会引人注目,想来是那些官差将它抛在这堆残器中的。
沈莜将其拿在手中,既是圆腹,那其中必有玄机。
果然,那炉子的底部内嵌着机关,沈莜试了数遍才将其打开,里面是一蜷曲白麻纸。
打开来,竟是一份年号坤安的捷报:臣平奉诏讨贼,赖陛下威灵,于幽关斩首千级,俘贼党百余人,逆酋遁逃。将士用命,乞录其功。然瘴疬之地,军士病者众,乞赐医药。
幽关是与邻国羌翼的五十里交界地,可此地连年战火,折损将士无数,更甚是坤安几十年。
而臣字其后的平,又是何人?
沈莜不断回忆着沈易曾说与她的将领,可并没有含平字的军士,莫非是籍籍无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