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莜挣扎几番都重重砸进泥水中,那人就于廊下望着她,片刻后,一群人身兽首涌了过来,鸡、狗、羊、鹤、鹿……
其间那麒麟首不由得让沈莜发颤,这一刻的濒死感,像极了那夜险些被毙命的傩面,想到此,沈莜手亦在抖,难道……难道此人是尚逢年?
不待沈莜求证,便有人大喊:“值房走水了!”
旋即一属吏来搀扶沈莜,此间,那属吏告知她值房那边的事,沈莜一愣,原是她的值房走水了。
“声东击西……”
沈莜呢喃着,她周身发抖,此刻她才意识到她中计了。
“沈管勾,您快去瞧瞧吧,您的值房就要烧个净了。”
“糟了,我的卷宗。”
沈莜紧攥着官袍而起,她眸子里落了些雨,她知道,那些卷宗即便是陈年卷宗,可烧官府文书者,徒三年。
只是她不明白,她乃天子钦点且上任首日,这些人为何如此急,为何又如此无法无天,就这么想让她死吗?
想到此,沈莜终于知晓为何前几任管勾皆活不过三个月,此间只怕也是被如此设局,终致死。
旋即沈莜一瘸一拐地向值房走去,她此刻已能模模糊糊看清前方人的样貌了,那人当真是尚逢年。
也当真是霉运横行。
遇见他也当真是没好事。
此间,张福、陆渊槐、崔彼安、袁掷也都与她擦肩。
那几人看她的眼神都极冷,像是在看毫无价值的瓷器,不,更像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此时唯有袁掷上前开口,他似是十分担忧道:“沈管勾,您这如何伤的如此重,要请医官来瞧吗?”
沈莜摇摇头,旋即她微扬了扬沾有血迹的唇角,忍痛作揖道:“尚大人,陆大人。”
行礼之时,元为旌也匆忙于御史台外赶来。
隔着半个堂,元为旌便怒极开口:“沈熹,御史台乃朝廷纲纪所在,值房失火,虽未酿成大祸,但终究是管勾失职!”
沈莜低眉拱手,故作惶恐道:“中丞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知罪,确是夜值时不慎碰倒烛台,这才致火星溅落,幸得同僚扑救及时……”
元为旌甩袍看向她,道:“你说你,今日可是你上任第一日,便出了此事,日后本官怎敢将台中大小事务交由你手。”
“下官初来乍到,不谙台规,实不应离了值房不灭火烛。”沈莜伏得更低,“下官自知罪责难逃,愿自罚俸三月,并亲自督导重修火禁章程,另请中丞大人允准下官彻查今日当值吏员,若发现有人趁乱懈怠,定当严办。”
沈莜虽知中了幻,但她清楚记得她将烛台扶起,此间定是有人栽赃,可眼下局势复杂,她不愿打草惊蛇,最妥之法便是让元为旌允了她所求。
元为旌再看向众人时,一抹白入眼,他定睛一看,竟是尚逢年。
随之他开口道:“尚大人,你何时到此,元某竟毫无察觉,当真是有失远迎啊。”
尚逢年走上前拱手道:“元台谏,下官方才到的,来此修订《刑统》。”
元为旌笑道:“原是如此,想来尚大人也都看到了,台内生事,不如尚大人先于正堂小坐?”
言罢,元为旌便看到了尚逢年嘴角的血迹,他回眸又看了看沈莜,旋即心中一惊,顿生不妙之感。
“尚大人,你这伤?”
尚逢年回道:“天黑落雨路滑,下官不慎摔了。”
此话一出,沈莜也难免一惊,她已然在想辩解的法子了,可尚逢年竟未将她供出。
沈莜向回廊柱子处看去,而那人恰巧也在望着她。
“台内有医官,可要让其先来瞧瞧?”
“多谢元台谏好意,只是皮外伤,下官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台内的事。”
“当真是让尚大人见笑了。”元为旌侧身,“沈熹,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沈莜抬眸,眸子里多了几许难辨的恨意,她道:“雨急,下官不慎从台阶上滚落下来了。”
“你……”元为旌怒道,“雨急?究竟是雨急还是人急!”
见此,陆渊槐借机开口:“大人,御史台非寻常衙门,若人人皆以无心之举搪塞,日后如何纠察百官?”
“且值房失火,可烧的却是案台和陈年的文书卷宗,梁柱丝毫未损,这火倒是烧的颇有主见啊。”
此刻崔彼安也开了口:“若真如管勾大人所言,只是无心之失,倒也无妨,但若是有人借机销毁卷宗,心怀不轨……”
这些言语入耳,沈莜暗自嗔怒,这群老狐狸,这是铁了心要摘掉她的幞头。
“诸位大人,可否听尚某人一言。”尚逢年在其间倏地开口,神色威严,“尚某近日修订《刑统》,恰见朝律有云:‘凡失火者,若因公务繁冗致疏忽,可量情减等。’沈管勾上任首日便日夜案牍劳形,一时失手,倒也算情有可原。”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向二人,且这些人神色惊愕,他们皆不知一向处于中立且为皇帝宠臣的尚逢年,竟还有如此一面。
如此善解人意为人求情的一面。
众人亦是哑声,周遭也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而沈莜更是一怔,此刻的尚逢年可谓是一反方才,甚至干预了台谏之事,此事一旦被弹劾,天子定会不悦,沈莜蹙眉,此人简直让人琢磨不透。
片刻后倒是元为旌以笑声破局:“尚大人言之有理,沈熹乃天子钦点,想来这只是一个过失。”
“大人,以律,诸故烧官府文书者,徒三年,若当真是过失,也当杖八十,否则朝廷威严何在?”
“陆御史当真清正,尚某也觉此事蹊跷。”尚逢年旋即冷声,“只是要查,便上奏疏,启动诏狱制,联合刑部与大理寺一并查。”
“彼时查他个水落石出。”
尚逢年眯眼望向众人道:“可好?”
众人再度缄口,元为旌眉间紧蹙,他道:“行了,此事不再议,沈熹,罚俸三个月,若再生事,定不轻饶!”
沈莜深深一揖:“下官谨记,此后必当严加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