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架阁库内,沈莜正埋首在高耸的木架旁,两摞旧纸堆似是要将她人给埋起来,其外的一摞是坤安至景丰年间的边防奏报,其内则是三司、户部及诸路转运司关于漕运的驳议存稿。
躬耕三个时辰之久,沈莜脸上的神情渐渐麻木起来,这些泛黄的纸面上大多都是坤安年间乞求医药的,与她手中那份捷报无差,她知坤安年多战乱,可她不知竟有如此多。
此间要是想找出捷报上的平字倒也不难,可沈莜细看之下,发现这些文书都不是。
沈莜揉了揉眉心,这捷报既出现在她府上的陶罐中,莫非是架阁库中没有留存?
孤本?
想到此,沈莜又转眸望着那些清点完的漕运文书,此间她终是知晓为何会有死守的将令了,那便是朝廷不作为,三司不作为,枢密院亦不作为。
内城快活日,边陲死守时。
长此以往,怎能不吃败仗。
而后沈莜拍了拍官袍上的霉灰起身,她走到了存放守城器物的批复公文处,若是她所想无错,这死守将令在坤安年怕是常物,虽有八月二字,可坤安数载,又是坤安哪一年的八月,这要是查起来,她三天不阖眸也未必能查完。
沉思片刻后,沈莜见有书吏走了过来,她也只好草草将那少府监丞的名字记了下来。
敌酋一事出,她又深陷其中,很难不提防,经手的每份文书都不能令人生疑,故而是借着查边防文书以求安定。
可安定又岂在纸墨之上……
出了架阁库,沈莜便轻叹着气,那些文书也不知多久没人碰过了,若不是核查边防文书,只怕是少有重见天日之时了。
“大人。”
倏地一声将沈莜从沉闷中拉出,随即她抬眸,见来人是黄玉,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交给你的文书可清点完了?”
黄玉点了点头道:“方才都交于阿卷了。”
阿卷就是刘卷,此人是崔彼安身旁的书吏,亦是方才她在廊道内见到的与黄玉说笑的书吏,据沈莜所知,在台内与黄玉走得最近的便是这刘卷了。
而后沈莜应声,此间她没再言语,只是转身往值房去了。
见此,黄玉有些愣,他忙追上去问:“半个时辰前,赵大人来过,他说岁旦缺人手,台中又忙,故而袁掷那的事务要您去打点。”
“本管勾知晓了,你可先过去。”
“大人……可是清点文书累着了?”黄玉声有些拘谨,“您在里面快四个时辰了,这都深夜了。”
“是有些累。”
见沈莜情绪不高,黄玉再道:“大人,还有几日。”
言罢,沈莜回眸询问:“什么几日?”
“封印休务啊,大人莫不是忙糊涂了,五日后便是元日了,我听刘卷说,我等不用留下,那时可有三四日假呢。”
黄玉眸子亮亮的,似是满心期待,不待沈莜开口,他又拱手道:“大人可以好好休息了,黄玉先在此祝大人岁旦吉庆了。”
闻声,沈莜强扯出一抹笑意,即便黄玉所说为真,可那几日她也未必能真的闲着。
“是吗?”沈莜言语间淡淡的,“如此……甚好。”
“我都好久没见我爹娘了,不知这些时日他们身子可安康。”
听到爹娘二字,沈莜脚下猛然一顿,可黄玉似是未觉察,还在其身后喋喋不休,直到整个人撞在了沈莜身上。
“大人,没撞疼您吧?”
黄玉垂眸看着沈莜,而沈莜则是转身仰首看着眼前这个高出她一头的清秀少年,此间沈莜道:“无妨。”
“我曾听刘卷说官家将你家中几人一并接到了京中?”
见黄玉点了点头,沈莜也只是道了声好,见此,黄玉好奇道:“那大人的家人呢?这台内都在传大人是被天子提拔的,想来是有大宅子了,那大人年关可还要回罗州弥南县?大人看着年轻,可成家了?”
听了此话,沈莜竟被问的一愣又一愣,看着黄玉那好奇的神色,旋即她半眯着眸子调侃道:“黄玉你是何人派来的细作,竟来刨本管勾的底细,本管勾回不回弥南县,有没有大宅子,成不成家,又与你这少年郎何干。”
话到此,沈莜一怔,黄玉此问倒是提醒她了,若陆渊槐真的是袁掷身后之人,他一旦脱罪,台中又无掣肘他之人,到那时她的行止怕是很难不被监视。
话虽如此,可若是想从皇城司脱罪而出,不死也得脱层皮,今夜她也想了,若陆渊槐清白,那便就此不提,可若不清白,朝中动荡之际,他的靠山未必会保他。
若是不保,那陆渊槐此后就只能行清白之事了。
无论保不保,陆渊槐应都不会如此急切对她下手,这样对谁都不利,而且她沈熹的这层身份是被天子坐实的,罗州弥南县一事倒是可先缓上一缓。
见黄玉又想问些什么,沈莜先一步道:“前些时日被天子禁足于家中,倒是来不及请省亲假。”
“且又遇台内事务繁重,身为管勾,岂能临阵脱逃,又怎能弃忙得觉都无法睡安稳的同僚们于不顾?”沈莜抬手在黄玉额间轻敲了一记,“若逃,若弃,岂非不仁不义。”
黄玉皱着眉抬眸,眸子里似是有些不情愿:“大人说教的是,可是……”
话还未说完,黄玉似是看到了什么,刹那间便哑了声,神色也端正了不少,见此,沈莜回眸看去,只见赵司白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身后。
“御史大人。”
沈莜和黄玉一并作揖,赵司白只是和蔼地笑着,此间他道:“黄玉,方才在值房还愁眉呢,真是难得看到你对老朽笑脸相迎,看来沈管勾在解惑中有一手啊。”
“大人言重了,黄玉是喜大人,而下官也只是做好分内之事罢了。”
“好,这话老朽爱听。”赵司白眸子中尽是对二人的赏识,“又是一年年关,你和黄玉都不少为台内出力,你二人的功劳老朽都已告知中丞大人了。”
“多谢大人。”
二人再躬身作揖,此间见赵司白似是有话要对沈莜说,黄玉便先离开了,随之赵司白道:“沈熹,老朽此番前来,是看到了你递交给知杂处的假状,你可是遇到了难事?”
“不曾,只是一些私事,不过于下官而言,不得不去。”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