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陆渊槐再道:“提点公明察,那沈熹实在可疑,至于张福一事,袁掷虽在那状纸上认了是他杀了张福一家,可真的是他杀的吗?”
董司阁道:“不是他杀的,那他为何要认。”
“或是被逼。”
“被逼?”董司阁笑着,“那陆大人倒是说说,是何人逼他了,是咱家?还是天子啊?”
陆渊槐拱手道:“提点公,下官并无此意。”
“那陆大人觉得是何人杀的?”
“沈熹。”
闻声,董司阁骤然抬眸,似是听到了骇人听闻之事,可随即他又笑道:“皇城司查案,凭的是证据,不是一张嘴,若御史台侍御史呈上来的东西都是假的,那咱家亦可说人是赵司白杀的。”
“且沈熹被官家禁足十日,说她脑袋不要了抗旨出城,只为了杀一个书令吏,这话,陆大人自个信吗?”
话落,陆渊槐唇齿间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竟然连皇城司都如此偏袒沈熹,此番探查,当真是令人后怕,也当真让人生疑,疑这沈熹究竟是何人。
“提点公所言极是,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陆大人果然是聪明人。”董司阁俯身拍了拍陆渊槐的肩,“陆大人的话,咱家记下了,你且安心在此想着,若是想起什么,随时告知左右。”
一个时辰后,皇宫大殿外,一绯一紫正凌然立于寒风中,那是元为旌和董司阁。
二人离得并不远,仅几步之隔,可看二人脸上的神情,似是隔着一条斡河般遥远。
当寒风再次从廊庑间横贯而来,二人官袍下摆被卷起,也就在此时,官家突然宣召了。
“中丞大人,咱家就先进去了。”
董司阁躬身,元为旌便应声回礼,此间二人官袍上隆起的褶皱,似是不可言说的对抗。
殿内,皇帝正在听取董司阁密报。
密报罢了,天子朱笔亦未停,此间只见他道:“失察,构陷……这陆渊槐,倒是个会说话的,临到头了,还不忘拖人下水。”
董司阁躬身回道:“陛下,其言虽狡,但二人非直属,仅同僚一事确是实情。以失察渎职问罪,于法有据。”
“至于他攀咬沈熹构陷一事……皇城司并无实证。”
闻声,天子置笔抬眸:“他当然要攀咬,他不攀咬,背后的人如何试探朕的底线?他不攀咬,如何把水搅浑,让朕疑心这是一场御史台内的私斗,而非通敌大案?”
“陛下所言极是。”
“这袁掷通敌,证据确凿,按律严办,以儆效尤。至于他陆渊槐……他这失察之罪,可大可小。朕若严办,显得朕苛待言官,且易让幕后之人警觉。”
“可朕若轻放,又当如何振朝纲。”
天子起身踱步,而后决断道:“朕已决心革去他监察御史之职,外放离京,至于是何处,倒是不急。”
见此,董司阁垂首问道:“陛下之意是?”
“将陆渊槐攀咬沈熹构陷的那番话,透露给元为旌知道。”天子轻笑一声,“朕要看看,朕这位中丞,是急着帮下属申冤呢,还是急着撇清关系。”
“是。”
此后不久,元为旌就面色阴沉的踏入殿内,天子还未开口,他便跪了下来。
“陛下,臣……有罪。”
闻声,天子抬眸:“元卿何罪之有啊?”
“臣总宪台,训导无方,致副管勾袁掷通敌、监察御史陆渊槐失察重罪,恳请陛下降罪。”
见天子置笔,元为旌继续道:“陆渊槐职在纠劾,竟对同僚通敌一事毫不知情,已为严重渎职。更闻其在皇城司有攀诬同僚,意图淆乱圣听之妄语。”
“可见此人心术不正,不堪风宪之任。”
闻声,天子笑着:“元卿,朕已有了主意,将其外放到州郡,以示惩戒,卿意下如何啊?”
“陛下,若仅外放州郡,恐难惩其咎,亦恐天下言官不再尽心。臣愚见,当削其官秩,流放远恶军州编管,以肃台纲。”
此话一出,天子眸子失了些笑意,旋即他道:“元卿当真是大义灭亲啊。”
见天子似是有些不悦,元为旌欲再说些什么,可却被打断了。
“不过……甚好。”
“卿能自劾,足见公忠体国,但台谏重地,岂可无主?着你罚俸半年,仍领宪台,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至于这陆渊槐……他失察渎职,已负朕望,更于询案之际,胡言乱语,实失言官体统。”天子甩袍,“不过念其前劳,从轻发落,着革去监察御史之职,贬为洛州司马,即日离京,不得稽留。”
闻此,元为旌叩拜:“陛下圣明。”
不久,元为旌便出了皇宫,此间除了带出天子对陆渊槐的责罚,还有对袁掷罪行审判的那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