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丫头,坤安年是太平年,无乱事横生,更无祸事频行,多的只是战事,不过那是武将的事,我们这些文官不上阵,不杀敌,可谓是躲在庙堂深处,血溅不到我们这等人的脸上,故而寻不到也是平常。”吕勉敛了敛眸,“而张思案张御史只是年事已高,不得不致仕了。”
此话一出,沈莜攥紧了手下的衣袍,何为多的只是战事,坤安年死了那么多人,换来的竟只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彼时她只以为是朝廷不作为,三司不作为,枢密院不作为,可此刻看来并非如此。
想到此,沈莜的泪终是滚落了下来,这些时日她将自己埋在文书里,她苦寻当年这些人之间的关系,那时她是无比的坚定,可此刻,她竟然有些动摇了,更甚是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了,只因她怕。
她怕那刻着死守二字的将令上染的都是冤魂的血,她怕在文官的言辞惴惴之下是数不清的惨案和贪念。
她更怕那陶罐中的捷报和她爹有涉。
“莜丫头,是叔说错什么了吗?”吕勉似是哄孩童般,“当年那个小小的莜丫头可是从来不哭的。”
“是,可我沈府上下几十人被腰斩,大晁不杀士大夫为何到我爹身上就是这般绝情,在御史台的这些日子,我总是与沈易有涉的线索错过,天不怜我,如今就连你也瞒着我,被如此对待,我为何不能哭……”
“我并非有意隐瞒张思案的事,只是他已致仕十载有余,早就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了。”吕勉顿了顿,“我知你爹有冤,是因我比你更先知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同僚数十载,为挚友亦数十载,你爹将你护的如此好,除我之外,可还有臣子见过你,仅此就足以证明我的清白,我是不会害你爹的,更不会害你。”
闻声,沈莜敛了些怒意,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吕勉还是有事瞒着她,可她逼问不出来,对此,沈莜便闷着没再作声。
“这些日子,叔真怕有人会对你下手,可你又不愿离开此处……如此也好,这真相你我二人一同查。”
“这就是你今日所行目的?”
沈莜脸上神情淡了不少,见此,吕勉才缓缓开口:“你可知单斯广是何人?”
“怎会不知?”沈莜压了压眉,“那日刘守义宣旨之时我在府外都听到了,这人我查过,是今年年中战场上被俘的羌翼人,只是我爹娘入狱时他便自戕了。”
“自戕?”吕勉沉声,“莜丫头,你真的信了?”
“若不自戕,先帝也不会放过他,无论是何因,我只信我爹不会与羌翼人勾结,更不会谋反,他明明已经致仕了。”沈莜满眼血恨,更甚是咬着牙,“信不信有又如何,说到底,单斯广只是替罪羊罢了,宣旨前夜府内遭了刺客,翌日便搜出了证物,怎会如此巧,朝中定是有人害他。”
此话一出,吕勉笑了几声,随即道:“那莜丫头这是肯信我了?”
“我从未疑你,只是你一直在瞒我。”
看着沈莜坚定的眸子,吕勉一愣,沈莜当真是像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沈易,这话沈易当年也对他说过。
虽早已物去人非事事休,但他吕勉一点不曾变。
“今日我所行目的,便是为了告知你我所查到的。”
“捷报传来之日,所俘之人并不是单斯广。”吕勉抬眸,“真正的单斯广五年前便死了。”
“五年前……怎么会……”
言罢,沈莜瞳孔猛缩,此间就连手都止不住发颤,若是吕勉所说为真,那先帝下旨前不会不知此事,可是为什么……沈易究竟是何处辜负了大晁,竟被如此对待。
一生为求家国安平、光风霁月之人怎能被扣上如此罪行……
抽泣间,那悬在头上的鈇锧似是又在狰狞作响,其声噬心蚀骨,闻者难行半步,此刻沈莜跪在地上,她就快要震得肝肠寸断,五脏俱裂了。
“是先帝……”
沈莜此间垂首,就连呼吸都是艰难,怎么能是官家,若是此,她要如何报仇,人都已经殡天了……
“莜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见沈莜缓缓瘫坐在桌脚旁,吕勉忙去搀扶,可人却喘/得更厉害了,只是吕勉不解,为何张口脸却还涨得通红,似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可又更像是被溺在水里,求生不得。
见此,吕勉彻底愣了,他曾听沈易说过,他的长女身子弱,有旧疾,可沈易没告诉他会如此重。
不对,这也不像是旧疾,莫不是中邪了。
想到此,吕勉忙去院中打了桶水来,随即便浇在了沈莜的头上,此间,沈莜微微抬眸,可眸子里却没了神儿。
“莜丫头,你别吓叔啊,叔一把年纪了受不住。”
言罢,见沈莜仍未回过神,吕勉盲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起卦,可还未成卦,沈莜就猛地啜泣出声。
此间一声喜泣,一声丧啼。
吕勉闻声去看,这卦虽卜了一半,可他隐约能看出来,沈莜不是中邪,而是她想自戕。
这一卦,可谓是算出了吕勉所有的怒意。
“不是先帝。”吕勉低吼着,“沈莜,你明知道,先帝若真想沈易死,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你这是做甚……追随你爹娘而去吗?”
“你这不是旧疾,你这是心疾,得治,否则我很难对你宽心。”
“可我难以克制……”沈莜有气无力地拭了拭泪,“吕勉叔,你说我此番是不是活不久了?”
“不许说傻话。”
“方才我做梦梦到我爹娘了……”沈莜又渐渐抽泣起来,“可他们不要我了,我爹还要我跪下,我娘抱着我哭说我只是病了……阿娘的泪滴在手上很凉很凉……可我……”
说这话时,沈莜突然看到了滚落在吕勉手旁的木桶,随即她眸底微颤,原来不是泪……
“叔有个故交,他可谓是神医,有他在,你会好起来的。”吕勉愣了一下,旋即抄起一旁的衣裳,“你且披上,叔此刻就带你去他府上。”
可此间不待沈莜开口,宅院外便传来一阵叩门声。
“有人来了。”
沈莜强撑着站起身,而后她看向吕勉,示意其噤声。
“莜丫头,脚步声不对,人不少,像是巡逻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