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莜似是刻意般,核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而后她左手超右手半个指节将东西递还回去。
“大人请。”
此间程赴接铜牌和印信的手果然僵了一刹,而沈莜则是垂首勾了勾唇角,随即又将香囊掩了掩,程赴一定想起来了吧,这半个指节之多是沈易生前托文书的习惯,二人一路从小官升上来,定是熟悉极了吧。
还有这气味,程赴定是也不少闻到吧,那是沈易值房、书房、府内都有的书卷气。
可程赴仍是不置一语,似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闻到,他就这般走了进去,没有点头,没有怀疑地多看一眼,甚至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稳,稳到袍角纹丝不动。
而黄玉在名册上勾画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而后沈莜便闻一句:“大人,阿卷,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就在方才那一刻尤为浓烈,同平章事大人闻到后脸色都不好了。”
此话一出,刘卷便咳了一声道:“也许只是那位大人不喜这味道。”
“不像是……”
黄玉话还未落,沈莜便神色凝重地说了一句:“是死人的味道。”
“死人……”黄玉神色突变,而后抖了抖身子又向刘卷处靠了靠,“大人,这大年关的,您别吓我,我胆子小。”
话落,沈莜和刘卷异口同声道:“你胆子小?”
见此,黄玉笑了笑,而沈莜则是舒了舒眉,刘卷也摇头笑了一声,似是消了气。
不久,三人又听见了第三匹马的声音,这匹马来得快,马蹄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宫内的石板踏碎。
那是一匹战马,马上的人披着锦袍,没有戴帽子,头发也束得紧,不用细想便知来者是枢密使韩杳。
见到此人,沈莜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更甚是有些发颤,那场急雨、那些鈇锧、沈府一众人的尸体、韩杳的那一声斩、刑场的乱箭,这些她这辈子都挥之不去,是啊,也不该挥去,纵使痛不欲生,她也不会忘记。
此间沈莜颤得愈发厉害,似是还有些喘不过气,就在这时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拽了拽她,而后向她手中塞了什么东西。
“大人,太医院的药丸,吃了它。”
此话一出,刘卷和沈莜纷纷看向黄玉,沈莜告假了不知何故,但刘卷知道,这还是朝廷为了体恤他们发下来的补药。
刘卷又看了看沈莜,他旋即蹙了蹙眉,只是沈莜看着并非补药就能医好的,更像是有什么旧疾。
“大人,韩杳就要来了,快吃吧。”
沈莜也不再犹豫吞了下去,可是这药只怕是没有用。
此间似是天在怜她,韩杳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沈莜,那眸子落在了门内的地方,落在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上,似是急着进去。
不出所料,门籍和印信递了过来,没有一句言语。
枢密使韩杳,面方,无须,四十有二,核验过后,沈莜双手递还道:“大人请。”
直到韩杳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这始终,那人都没有看沈莜一眼,也更不会注意到沈莜眼中的恨意和发颤的指间。
可这也恰恰证明了韩杳根本不知道沈莜的存在,更不会要见她。
还未喘口气,最后一顶轿子也出现了,是青帷暖轿,四个轿夫脚步沉稳,像是抬着一座山。轿子旁边跟着两个侍从,轿子后面还跟着两个捧着药箱的小厮和一医者。
轿子落地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响。侍从掀开轿帘,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扶着侍从的手,慢慢走出来,那人动作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威严仍在。
此人沈莜见的少,但依稀能认出来那是平章军国重事高忠阁。
沈莜往前迎了一步,强撑着自己躬身更低些。
见此,老者走到门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就如今日的冷风般,看穿一切,贯穿一切。
“后生,你本年少,为何这脸色比老朽还要差?”高忠阁挥了挥手,“过来给这后生瞧瞧。”
此话一出,沈莜三人都愣了,这高忠阁位高权重,怎得与私下朝臣的传闻不一样。
“大人,下官无碍,多谢大人。”
沈莜连忙推辞,但那医者已走了过来,而后便让她张口,实在推脱不得,沈莜便只好照做了。
只见那医者又闻了闻沈莜手上的味道,旋即有些惊诧地看了她一眼。
此间,医者在高忠阁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便闻一句:“老朽忘了言明,此人是御医,你这后生大可放心。”
不待沈莜回话,那御医便道:“这药丸是何人做的?”
“是朝廷体恤御史台值夜,故而让太医院发的补药。”
“这可不是补药,这是救你命的药,这是……”
那御医还未说完,高忠阁便打断了,而后道:“好了,时辰不早了。”
闻声,沈莜接过迎面递来门籍和印信,核验后,沈莜躬身道:“下官多谢大人大恩,大人请。”
终是验完了,沈莜站在门前,此刻她心中的石头并未落下,陆渊槐的靠山会是这四个人其一吗,还有那药丸和麒麟小坠到底是怎么回事。
比起沈莜,黄玉和刘卷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二人把笔搁在砚台上,低头看了一眼名册,上面写着四个名字,旁边还有朱笔的批注。
此间沈莜侧身看着黄玉,似是无声的质问,黄玉知道,沈莜并不全然信任刘卷,有些话得回御史台再问,只是他是真的不知道。
更甚是沈莜有病他都不知晓。
“大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你有病。”
“黄玉!”沈莜气不打一出来,“谁有病,我只是初次与这些大臣打交道有些怕罢了。”
“真的吗?”黄玉撇了撇嘴,“可是大人,你的病好像好些了,身子也不颤了,大人你还说你没病?”
“大人,这世间,纵是男儿,也可有不行之时……”刘卷于另一侧补刀,“即便是不治之症也无妨,男儿当自强,心亦是,大人不必难过,此处无人笑你。”
“阿卷,你这话说的好像大人他不举。”
“你们……”
听了这话,沈莜胸口的老血都要被气的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