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里峙知道,于火中抛刀,定是刻意为之,看来二皇子怕是要在这京畿之地掀起风浪了。
皇帝似是看出了世里峙的挣扎,随之轻笑一声:“贵使不必此刻就给朕答复,朝会过后,你二人可回驿馆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朕的人。”
话落,皇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里峙,你的副使很有胆量,也很有意思,朕很喜欢。”
“回去之后,好生待他。”
闻言,世里峙忙叩首道:“臣遵旨。”
使臣离开后,刘守义便躬身走了进来,而后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见此,晏行远和程赴也相继退下,可唯有韩杳毕恭毕敬地垂首候着,似是在请罪。
“韩卿,为何不离开,这朝会你可要迟了。”
皇帝言语间看不出喜怒,很平静,可韩杳知晓,这种平静最为可怕。
“陛下,”韩杳叩首,“卢六丰因贪墨被罢,久久怀恨在心,今日竟在使臣前构陷微臣,臣愿接受任何调查,以证清白。”
“调查?”皇帝冷笑一声,“朕已经让人查了。”
闻声,韩杳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并未露出异样。
“皇城司的人就要出发去江南了。”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韩卿不妨猜猜他们会查到什么。”
“臣……不知。”
“朕也不知,只是朕不想查下去了。”皇帝指尖轻点奏折,“朕也不想知道你们在先帝在位时做了什么。”
“朕只想知道一件事。”
皇帝站起来,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韩杳面前。
“卢六丰说的那些话,朕可以当作没听见,但你要告诉朕,那场仗,你有没有克扣前线将士的军粮?”
此话一出,韩杳猛地抬起头,天子口中的不想查,并非是真的不想查。
“陛下!臣以性命担保,臣绝没有克扣过一石军粮。”韩杳伏身,“那场仗,每一粒粮食都送到了前线将士的碗里,臣是有偏心之举,但臣知道分寸,军粮是国之命脉,臣万万不敢动啊!”
“陛下,您当真信那卢六丰所言,百官朝会之际,宫中严行,他是如何带着一众打手来到掖门外的,陛下,他有内应啊,亦或是有人指使。”韩杳紧蹙着眉,“他若真是有冤,大可去敲登闻鼓,来此处状告,岂非有意给那些使臣看。”
言罢,皇帝俯身盯着韩杳的眸子,旋即又拍了拍韩杳的肩笑了笑,他转身走回御案时,来了一句:“朕都知道,朕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不日便有结果,起来吧。”
“陛下,此事可是大事啊,这关乎您的安危。”
皇帝眸子沉了沉道:“此事确实是要事,不过人都状告到宫中了,这江南漕运的账目,朕不得不让三司使去查,但朕还是那句话,朕不想追究,可若真的查出来有问题……”
此话一出,韩杳又跪了下来:“臣听凭陛下处置。”
“朕还没说完呢。”皇帝看着他,“卢六丰擅闯宫门,挟持大臣,罪在不赦,三司会审后,会依律处置。至于他说的那些话,朕已经让皇城司封了口,不会有人再提。”
韩杳眸子一怔,江南的事他已有了些准备,他是不怕被查的,只是他没想到天子会帮他封口。
“但韩卿要记住……”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朕今日保你,不是因朕信你也不是朕信卢六丰,而是辽国使臣还在京城,朝堂不能乱,若是他日你再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朕绝不会再保你第二次。”
“臣……明白。”
“退下吧。”
话落,韩杳再叩首,而后站起来倒退着走出殿门。
殿外,韩杳站在廊下,微微回首,此间没人知晓他在想什么,看着身后的殿门缓缓关上,他这时才惊觉额间出了一层薄汗。
韩杳知道,今日出了这殿门,皇帝的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了,而这根刺,不知道何时何地就会扎回他的身上。
而此刻的殿内,已归了平静,没有使臣的喧闹,没有朝臣诸事的纷扰,可御案前那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皇帝在想方才的事,遥辇阿骨话里话外的被人污蔑之意,仍在耳边回荡,他知道遥辇阿骨是故意的,故意找死,故意让大晁杀他。
而他作为皇帝不杀,不是不敢为之,而是不能为之,若真将人杀了,只怕正遂了某人的意,可若是不杀,那遥辇阿骨背后之人定不会留他。
遥辇阿骨的命,从踏进偏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他己身的了。
可他背后之人会是谁呢?是世里峙还是于宫邺又或是听命于羌翼皇帝?这些人真就让人一日不得宁,真就见不得百姓过上一天安居乐业的日子?
想到此,皇帝突然叹了口气,此刻恰逢刘守义端着茶进来,而后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问:“刘守义,你说,朕今天不杀遥辇阿骨,是对是错?”
“傲气的遥辇氏,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遥辇阿骨,朕是不是要找给他剃剃骨啊?”
闻声,刘守义一怔,连忙躬身:“陛下圣明,奴婢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就说。”
刘守义沉吟片刻,低声道:“奴婢觉得……陛下不杀他,比杀了他更让羌翼难受。”
皇帝挑了挑眉道:“是吗?说说看。”
“杀了,那边就有理由闹,不杀,那人活着回去,那边就得自己动手,自己杀自己的人……传出去,不好听。”
皇帝看着他,眸子里有一丝意外:“你倒是看得明白。”
刘守义低头道:“奴婢瞎说的。”
皇帝没再言语,只见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似是在阖眸养神。
“传旨。”皇帝倏地睁开眼,“待会儿朝会上,赐羌翼使臣玉如意一柄,用坤安年那批玉料做。”
闻声,刘守义心中一颤,坤安年的玉料,是羌翼特有的玉料,是羌翼战败后进贡的,更是有战神之称的李韫打下来的。
如此送出去,只怕是世里峙那把老骨头会气晕过去,不过也不止是世里峙,遥辇阿骨也难免会做出什么事。
“还有,让皇城司安排人,盯紧驿馆,他们什么时候走,朕要知道。”皇帝指尖摩挲着茶盖,“走了之后,一路护送到边陲,让沿途州县好好招待,不能怠慢了。”
“奴婢遵旨。”
此间皇帝挥了挥手,张恩便退了出去,再归寂静时,御案前一笑意隐隐起,看来羌翼的鱼饵被抛出来了,只可惜抛错地方了,他这里可不是鱼池,而是龙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