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利妙高已死,我再无遗憾。”罗衣轻形容虚弱,双眼却有神,“我曾几次和死亡擦肩而过,我当时怕极了,我想死在上京。在回忆里活着太累了,我要走了,殿下。”
“愿您此后,诸事遂愿,光明盈身。”
一滴泪从萧菱生眼角滑落。
泪水折射出幢幢丧幡,石抹托里走过哭泣的人群,走进夜色,回了自己的院子,找到院中的鸟笼,熟练地添食加水。
“你在笼子里待了多久了?如今没人再记得你了。”石抹托里轻轻打开笼子。
海东青动了动,没出来。
“樊笼二十年,你也不该忘记你是一只海东青啊。”
海东青长唳一声,展翅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
石抹托里能看出它飞得吃力:“去吧,去山野里,对了,我叫萧照心。”
“不对,不对,我应该叫……萧菱生。”
萧菱生猛然惊醒,她又做梦了。是啊,如今不是大定二十五年,是清宁八年。
放鹤奴即位已经八年了。
“您醒了。”耶律长歌挽起纱帐,
萧菱生起身,问:“大惕隐司那边有什么风声?”
“前日我依命放出您想给皇次女封王的消息,宗室、大臣都不赞同,更有甚者态度激烈。”
耶律瀛揉揉眼睛,软软喊了一声:“嬢嬢。”
萧菱生含笑摸摸孙女的脸颊:“是嬢嬢吵醒你了?”
耶律瀛摇头:“我醒了有一会儿了,我听到嬢嬢和长歌姑姑说话。嬢嬢,为什么他们不同意弥里封王?叔父家的堂弟都封王了,还有崇文馆里其他人,我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他们名字里有‘水’,我也有。嬢嬢,是我想错了吗?”
“是他们错了。”
耶律瀛歪头:“那怎么办?”
“要么慢慢改变他们,要么让他们闭嘴。”
耶律瀛皱眉想了片刻,很快抛到脑后,穿戴好蹦蹦跳跳去阿娘宫里看新出生的三妹了。
萧菱生笑着目送耶律瀛跑出阆风苑,勾唇冷笑:“这么多年,他们还是愚顽不堪。”
他们想要,那就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
“阿兰那许久没有来信了,算算日子,公主是不是快临盆了?”
放鹤奴即位后,封阿兰那为宋国王,累封至宋魏国王,和妻子南朝的宗室女信安公主长居南京公主府,夫妻和睦,已育有两子。
南京,慈幼院。
萧兰时整理好账目,让人封存好送到妫州由寿和过目:“替我问长公主好。”
走出慈幼院大门,萧兰时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阶下踢石子。
韩元辅无聊至极,怎么还没出来,一转身,就见他心中想的人正站在阶上,忙走过去,牵过萧兰时的手:“你终于出来了,走走走,说好今日带你去买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蜜脯。今日一定很顺利,你那么开心。”
开心?萧兰时摸上嘴角,嗯,是翘起的。
“你猜我遇到谁了?萧诗序!我险些没人出来。”
“她每年都来捐赠衣粮。”
“秦晋国王是不是下个月要来?”
“说起来,自阿琏大婚后我还没见过他,此次正好款待他们夫妻。”
“都听你的,只要燕国长公主不来就行,真是个……”
夫妻一路闲聊,人走远,欢声笑语还残留着。
街上人如流水,车马如龙、
马车上,耶律瀛偷瞄萧菱生神色,忍不住问:“阿爹是不是又惹嬢嬢生气了?”
萧菱生顿了顿,揉揉耶律瀛的小发包:“嬢嬢和你阿爹有些分歧。”
“阿姊,佛宫寺到了。”
萧菱生凝眸,是萧绾思的声音。
牵着耶律瀛的手,萧菱生缓缓向视线里拔地而起的高耸建筑走去。站在塔下仰头看,六重飞檐,如莲花一层一层盛开,庄严巍然。
“嬢嬢,你不进去吗?”
耶律瀛眼神期待,见萧菱生摇头,眼里失望相当明显,她还想说什么,萧菱生拍拍她的肩:“去吧。”
耶律瀛一步三回头进了塔。
萧菱生听着身后萧绾思的脚步声,开口道:“你无需说什么,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和放鹤奴,走到母子反目那一步。”
心里有事,耶律瀛心不在焉,没过多久就从塔里跑出来,晃着萧菱生的手臂:“嬢嬢,我们回去顺路去看祖父!”
“好,我们去鸳鸯泺,去瞧瞧他有没有听话。”
萧绾思瞧了一眼释迦塔,想来阿姊要很久都不会发现塔中供养人画像的玄机了。也是,阿姊从来不热衷于画像。
毕竟,人间自有青史在,传世何必让画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