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真治一事不是个例。最近,下面也有报告,咒灵增长的幅度不太正常,任务难度突变时常发生,‘窗’的失误愈发频繁,高层有人猜测,是那个传言——“六眼”的缘故……”
“嗯?”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带上几分嫌恶,这是给他这是给他们搞出路径依赖来了?传播的谣言多了,别把自己也给骗进去了。不过……
“雅臣觉得这些都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在其中推波助澜,浑水摸鱼?”
“还不能确定,您是怀疑有人勾结诅咒师?难道是那个‘羂索’?”
“姑且往这个方向试一下。”
“是。”
想到另一件事,五条悟询问道:“总监部针对天内理子有什么异样的举动吗?”
“没有。”仔细想了想,“只命令过所有辅助监督,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星浆体。”
这条指令应当没什么问题。无论是从悟大人的角度,还是从保护星浆体的角度,都没有坏处。
只是会无可避免地牺牲一些辅助监督而已。
啪!
五条悟手上的白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突然裂成了几块。
心里一突,猛地拉过少年的手指仔细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伤痕,五条雅臣这才放下心来。
“……你做什么?有无下限在。”
“我担心您嘛,”五条雅臣耷下眼角,做出一副可怜相:“自从您学会使用术式以来,就不再亲近我了,在我眼里,您还是那个孱弱的小孩子呢。不说这个,这条指令有什么问题吗?”
五条悟叹了口气,“我记得庵歌姬那件事过后,我就有‘警告’过高层,要好好爱护我可爱的同学们,以保护他们的性命为第一行事准则吧。”
内心分析了好一会,五条雅臣才意识到,悟大人是在为死去的那个辅助监督生气。
您是这样说过,但是辅助监督可算不上您的同学,比起花费大量资源培养的珍贵术师,普通人只是耗材而已。
这话五条雅臣没说出来,说了也只会徒然惹他生气。
“我还以为那个星浆体对您而言是特殊的。”
少年神色冷冷清清,“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特殊的。”
每个人的生命也都是不值一提、轻如鸿毛的。
“如果不特别保护,她会死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明白了。”面对现状,五条雅臣也不免觉得有些头大,“既然如此,最开始就不让她进入这边的世界,不是更好吗?”
完全不懂她为什么要回来,是不是天真过头了?造成现在这样两难的局面,害悟大人操心。
五条悟却想到少女说着“可以帮到大家”时,脸上纯粹愉悦的笑容,又想到她学会‘帐’的咒语时,兴奋地跑过来一遍遍给大家展示。
少年长睫敛下几分残酷的悲悯:“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悟大人就是太心软。
“高层也是,光凭暴力威胁,是不能让他们安分守己的,不听话都杀了不就好了。”男人眼神隐含几分疯狂:“您那个提议,可行性很高啊。”
五条悟闻言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脸上显出些病态的笑容,五条雅臣凑近了些,“您在担心我吗?没关系哦,要是能为您的理想殉身,是我死得其所。”
还会有比着更完美的结局吗?五条雅臣想象不到。
“你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活着的你比死了的你更有价值,而且,他们本身也是线索。”
“又是‘羂索’?”
能被悟大人惦记到这种程度,这个诅咒师何其有幸。连他都有些嫉妒了呢。
一局结束。看着棋盘上被杀的溃不成军的黑子,五条雅臣感叹道:“您又变强了。”
各方面都是。
五条悟没有回答,这便是说,谈话已经结束了。
这就下逐客令了?还真是用完就丢。心下难免生出几分失落,五条雅臣显然是不想走的,于是开始没话找话:
“悟大人变得熟稔起来了。”开始利用家族的力量,而且处理起来游刃有余,以前可是听都不耐烦听的。是跑了高专一趟,发现大家都是一丘之貉,结果反而失望了?
五条悟也是无奈得很,谁叫他现在手上完全没有可用之兵呢?连伏黑甚尔那种人都要利用起来。
他对五条家谈不上喜爱,却有着足够的信任。这方他生长的庭院,赋予了他天空般毫无保留的深远爱意,却也像病态幽暗的茧笼,企图将他永远禁锢束缚。最后无法全盘接受,又不能弃之不顾。
说到底,五条雅臣会坐上高层的位置,就代表他本来就是那类人。而他现在听命于五条悟,仅仅是因为他对自家家主的忠诚,已然越过了他的行事准则和权利欲望。
上一世的五条悟选择了培养学生,可是没联系过他几次。即便是现在,在外人眼里,五条悟这个名义上的家主和五条雅臣这个五条家实际管事人,也是冷眼相对、水火不容的。
事实倒也相差不远——在五条悟主动释放出求和的信号之前。
现在他的学生们还都是小萝卜头呢,五条悟想起伏黑惠脆弱的、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的幼小身体,在他们成长为可靠的大人之前,自己这个当老师的,总该努力一点,至少让这个世界变得像个样子。
“今晚就在本家休息?要做个好梦吗?您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五条雅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五条悟却明白他在说什么。
雅臣的术式是“入梦”,顾名思义,就是能够潜入梦中影响人的意识。作为术师基本无法处理咒灵,毕竟那玩意可不会睡觉。不过,小时候的自己因为六眼的影响,一直睡不安稳,总是要靠着他的术式才能进入沉眠。
五条雅臣最开始也是因为这个,才受到上代家主的重用。
“没有那个必要,反转术式可以一直运转。”
“是我还没有得到您的信任吗?”男人幽幽地叹气。
“没有。”
仅仅只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是,生活方式也是。
狗是一种过分粘人的生物。五条悟没有养过狗,仅仅只是心血来潮逗弄过一只别人家的,浑身雪白的松狮犬。从那以后,每次见面都会隔着老远就跑过来,一通乱蹭,黑色的眼睛仰头看人时湿润又热情,尾巴摇地像转动的风扇,赶都赶不走。
雅正大抵就像这类生物。明明是十年前就被抛弃的人,稍微招招手就抛下一切跟过来了。
即便是从未期待他人能理解自己,所以无论是憎恶还是诋毁,大多都无关紧要。但是这份炽热而无畏地,撒下骨肉和血泪饲养的爱意,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少年笑了笑,清透而疏朗的,朝神色期翼的五条雅臣伸出手:
“雅臣,过来。”
几乎是立刻,对面的男人捧住那只修长洁净的手,暖玉一般柔和的温度传来。
终于,相隔十年,没有了无下限的阻隔,五条雅臣再一次触碰到了他血肉之躯的小小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