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宜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淡薄一直是任平生性格中的底色,她只会对亲近之人翻出柔软的内核,自己之所以一直以为她生来温和,是因为顶着恋人的身份,对方对她便包容到了纵容的程度。
而很明显,任平生早已收回夏宜风的所有特权。
另一头的任平生,此刻已经回到家里,正坐在书桌前,望着书架角落的石膏手模发呆。
那是夏宜风自己倒的手模。
夏宜风的手的确很漂亮,手指纤长,柔若无骨,长年的学生生涯也没有留下握笔茧,是找不到一点瑕疵的美物。
以前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任平生就喜欢拿着她的手把玩,一根接一根,从圆润的指尖开始,顺着指节往下摩挲,像沿通幽曲径慢慢踱步一样有意思。
夏宜风知道她喜欢自己的手,所以某天神神秘秘地揣着装着她手模的礼盒回来,当作礼物送给了她。
回忆到这,任平生想,论惊喜,自己的确比不过她,也难怪她会厌倦和她那段平淡到仿佛一眼能看到头的恋情。
但后来离开京城时,任平生也还是将它缠上一圈又一圈的泡沫纸,妥善包好后随着行李一起带回了祁平。
毕竟,就算没能如约走到底,也无法推翻她真的曾经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女孩。
不过说来好笑,最开始她只把这石膏放在她房间的书桌上,外婆大概以为这是她用来展示首饰的模具,私下里偷偷跟外公说一只死白的手看起来有点吓人,于是某天从外边回来,任平生发现外婆给它缠上了一条花手绢,白花花变成红彤彤,一下就喜庆起来。
想起末了还打了个蝴蝶结的手绢,任平生又笑了。
任平生没有出神太久,因为谈宇君的电话追着她回家的脚步就来了。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用脆生生的嗓音阴阳怪气地喊:“任~老~师~”
随着她搞怪的音调,任平生脑海中浮现她下午浑身炸毛的样子,无声地弯了弯唇。
谈宇君不知道自己在这边气鼓鼓,而“始作俑者”却在另一边笑吟吟,只继续酸溜溜道:“我怎么不知道您还是个桃李遍地的老师呢。”
“现在流行喊人‘老师’而已,”任平生开口,“拍摄的时候,人人都能是老师。”
她的耐心甚至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就像以前见人就称‘老板’一样而已。”
“那你们今天是在片场还是摄影棚,”谈宇君瘪瘪嘴,嘟囔道:“明明就在吃饭……”
说着,她做作地长叹一口气,“不像我,在公司加班,到现在都没饭吃。”
任平生觉得挺逗的,“你想吃?”
“想啊,怎么不想。”谈宇君恨恨磨牙。
“他家有外卖。”任平生善解人意,“我给你点。”
“任!老!师!”谈宇君怒了,“我是为了那餐厅吗!我不管,这周末你也得跟我吃顿饭。”
谈宇君话说得理直气壮,任平生听在耳中却只是笑。
“这周六我没空。”任平生认真想了想,“周日也不一定能空出来,所以不能答应你。”
谈宇君重重地“哼”一声,但语调拐个弯又可怜起来,“你真狠心。”
任平生但笑不语。
谈宇君见自己这般示弱,对面的人还跟块铁似的梆梆硬,倒真委屈的嗥上了,只是呜呜半天见没人来哄她,才渐渐止了声。
慢慢地,电话里便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了。
这缕安静随着分秒的推移变了味。
好一会儿后,任平生忽然出声:“那外卖还吃吗?”
谈宇君撇撇嘴,随即又笑起来,只是一张嘴还装作没好气似的,“吃。”
如果谈宇君像夏宜风一样了解任平生的话,就会知道,当一个人在她面前闹小性子还能得到她包容的哄劝时,那个人已经半只脚踏进任平生圈好的地里了。
人的心脏很小,所以那块地也很小,小得挤不进去几个人,她只会将自己在意的人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但别说谈宇君了,此刻就连任平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