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北方汉子眸子炯亮,额头跟下巴一样宽,一身黝黑的皮肤像抹了油,说起话来劲劲儿的。
恰巧谈宇君又很会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说,没一会儿,导游便统统交代了。
他说他其实有自己的店铺,只是每年旅游旺季的时候就会当包车的导游,他爱人也是,现在正在带另一个团。
说到今晚他们各自带的团刚好会去同一个地方时,他更高兴,说能和老婆碰个面。
谈宇君笑着打趣儿,“你们感情可真好。”
导游挠挠头,龇着大白牙笑,反过来问:“姑娘你呢?谈对象了吗?”
这话一出,前两排本就在偷听的人更是竖直了耳朵,而于映浓一个人坐在第三排,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谈宇君没管这么多,一句“谈了”声音透亮,惹得旁人偷偷笑,只有那形单影只的人嘴角不甚明显地往下压了一下,转瞬即逝,谁也没看到。
入夜了,她们一行人也到了市里,导游将人送到酒店里后就去找妻子了,只叮嘱有任何事都可以给他电话。
谈宇君打定主意,不晃到睡觉时间不回房间。
好在她的人缘其实不差,工作上跟其他组别如何争抢也抵不住她的确目光独到,每个策划案都能有正向反馈,而对下再严厉,每年该给评分和奖励也一个都不少。
而工作以外的她,也就是个普通女生,长着一张妍丽的脸也从不干雌竞的事,什么话题都能跟人说上一说,情绪价值咵咵给。
跟大伙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后,若是躺床上还睡不着,就侧着身子跟钱盈盈打字聊天,看都不看于映浓一眼。
不过即便她不找钱盈盈,对方也是每天都追着她问的,毕竟从知道她俩住到一间房起,钱盈盈的右眼皮就三不五时地跳了又跳。
但有时候就算困意上头,谈宇君也还是不会放下手机,谁能拒绝跟小姐妹扎堆吐槽呢?
就像她把前几天发生的事告诉钱盈盈后,对方句句都骂到了她的心坎上,她说于映浓这种人就是贱,是吃定了她才敢有恃无恐,觉得她就应该是自己的,所以看着谈宇君走出来了才会这样急。
当事人十分赞同她的话,甚至有种醍醐灌顶的透心凉。
跟当初放弃她时一样,现在于映浓挽回她,跟谈宇君这个人本身如何是没有关系的。
她的优秀换不来她的心软和怜爱,于映浓由始至终都是利益导向型的人,而她现在表现出来的所有悔恨与遗憾,都缘于心有不甘。
从前跟她在一起时,说怕跟同性恋爱会被人指指点点所以要她甘当地下情人,那现在难道就不怕出轨一个女人被世俗不容了吗?
但这样浅显的道理,向来聪慧的人也会因为身在其中而想不明白,脑子就像锈了钝了的机器般磕磕绊绊转不灵泛,只有被旁观者点明了说破了,她脑中的堵塞才瞬间消失。
不过,谈宇君就算再清楚,嘴上再豁达,也得承认其实自己还没完完全全过了这坎。
这几年的爱恋到底不做假,动心也不作假,所以她才会回避躲闪,而非泰然处之,视之无物。
待终于坐上回程的飞机时,她才终于松一口气。
任平生一直在倒数谈宇君回来的日子。
因为她说,要立刻马上见到她,而她自己也很想要见她。
之前在医院做陪护时还不觉得时间流逝慢如蜗牛爬行,到悄悄出院回家,由禾子接手后,她才觉出等待的漫长。
但任平生很擅长让平淡日子生出意义。
从前的习惯仍在继续,她回家后搞了一场堪称盛大的清洁,那个两三天没打理过的鱼缸,滤水口卡住了三条小鱼,好在水并不混浊,只需赶紧捞出就行,然后整间屋子掸灰擦拭、吸地拖地。
她将禾子装给她的两个大吐司切成十五片,每天早餐吃三片,于是见到谈宇君的日子,就变成了吃完面包的日子。
礼拜一三五去健身房,所以见到谈宇君的日子,也是这周第二次运动结束的日子。
然而周六还没过完,在井然有序的安排之外,她还是罕见地感到无聊,这一点让她自己都惊奇,她没想到谈宇君说出的一句话,会在她的生活里泛起那么大一圈涟漪。
这些空白若是空着,只会无限滋长蔓延,可任平生试图像之前一样看书看电影写东西也都没用,因为无论在做什么,她总不可避免地想起医院那场对话。
所以,她决定将这漫长的闲余时光,都用来复盘所有与谈宇君相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