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这件事已经在她脑海中酝酿好几天了,准确地说,是从复盘结束后就一直盘桓在心头了。
不过说是复盘,其实耗时前后不过半个钟,且由于她个人感情过分强烈,所以理性几乎没有一席之地,全然没有分析,只变成了一次纯粹而彻底的回忆。
任平生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谈宇君这个名字跃入脑海中时,与她的每一次相处的回忆便以不可抵挡之势轮番扑来。
哪怕隔了小半年,她还是能很快想起她皮衣夹克上滑落的雨水、她随意在脑袋上挽出一个髻时边上那几缕不听话的无序的发丝、脱掉鞋子后她脚上那双花花绿绿的动物长袜,甚至只是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交错时她身上飘来的气息。
所有的细节就像挤在任平生脚边的小狗崽,只消一探手,便一只只争着往她身上扑。
这场回忆像进入汛期的河流,她完全无力阻挡,只能任由过去半年多的点点滴滴在河道里翻涌奔腾。
待河水平静下来时,她脑中有且仅有一个想法——想和她在一起。
她想和她成为恋人,想成为彼此生活中的一部分。
就如悄悄说的那样,只要谈宇君愿意,她们是必然会在一起的,因为任平生的心早已偏颇。
无容身之所的理性发出最后的嘶吼:谈宇君身上的矛盾呢?也统统不管了吗?
任平生想,那就不管了吧。
前尘往事都可以不作数,只要从今以后彼此坦诚就好了。
然而这一切的大前提是她有幸与谈宇君相恋。
任平生如果能向朋友开口倾诉如此隐秘的烦恼,大概会得到一箩筐的鼓励,因为她们对她的评价之高,甚至觉得世界上没有她配不上的人,可她清醒地知道这不过是友情滤镜搞的鬼。
抛开他人的背书不谈,任平生哪怕把边边角角都想遍了,仍觉得这事有点悬。
感情是不讲道理的,也不遵循“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规律,就算她能量化自己在恋情中的表现,给出一个具体的分数,却也没有办法知道作为恋人的她在恋人心中究竟属于优良中差的哪一个。
如果能对齐所有的感受,那许多年前,她跟夏宜风也不会分道扬镳。
她清楚自己没有那么好,所以也没有那样大的自信,认为谈宇君就一定会快乐而欣喜地接受她的示好。
但或许这就是所有动情者的通病:自信不足、谦卑有余,还患得患失。
回到当下,谈宇君对任平生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只晓得这块木头突然地就告白了,以至于怔忪许久,迟迟没能回神,还是旁边有人急匆匆往外跑,交错时撞了她的肩膀,她才猛然醒来。
若不是任平生及时拉住她的小臂,她或许还会被带摔,她的视线似乎也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摇摆,最后又落到任平生的面庞上,却仍是没有说话。
任平生不想打乱她的思考,在她站稳后迅速放开手,又退回让人舒适的社交距离线外。
终于,谈宇君思绪回笼,看着任平生微抿的嘴角,意识到对方并不如她声音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任平生也看着她,谈宇君眨眨眼,她胸膛里的一颗心就跟着天上地下走了一遭,向来喜欢谋而后定的人此刻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但谈宇君忽而又笑了,说:“好。”
任平生的心被这一个字妥妥帖帖地送回原位,她自以为不明显地松一口气,绷得紧紧的脸终于也泄露出一丝笑意。
谈宇君歪着头瞧她,觉得惊奇又好笑,明明眉毛眼睛和嘴巴都只是微微动了动,任平生的脸却因此全然柔和下来,写满了如释重负。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处事不惊的任平生,目光瞟见谈宇君身后的行李箱,直接一伸手臂拉过来,而后神色自若地问:“那我现在可以牵你吗?”
谈宇君挑眉,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脸,在她眸底捕捉到些紧张后,才咧嘴笑笑,忽然大方起来一般,两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端的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牵牵牵,随便牵。”
说完,她干脆主动将手塞进任平生空着的掌心里,只一个呼吸间,就感受到了肌肤相贴传来的带着濡湿的热气。
谈宇君一顿,干脆就着十指交缠的姿势,翻过她的手掌,玩玩具似地松合几下手指,开口调侃道:“掌心还真的出汗了耶。”
任平生轻咳两声,没有辩解,她也没想到谈宇君动作如此迅疾,都没给她留下空档,好在衣摆上擦擦手掩饰自己方才的紧张。
“送你回家。”她决定装聋,只自顾自推进流程,“走吧。”
“好咯。”谈宇君笑,牵着她的手一同转身往外走,将机场里往来人群的喧嚣和忙碌,连同那道一直在不远处盯视着她的目光,统统抛在脑后。
任平生的方向感很强,在迷宫一样的停车场里,轻车熟路地带着人走到了自己的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