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那场很苦的雨,也浇进了任平生的心里。
敛着眼的人的视线,被泪水冲刷得一片模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此刻正落在地面的哪一角,是以也不会注意到任平生宛如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骤然清醒的样子。
但她的心情也没在顷刻间云销雨霁,只是跳出了死水一样的浊闷的自闭状态,像折断后又被胶带粘起来的天线,终于能与外界交换信息了。
谈宇君反倒出奇地安静起来,方才一句接一句的道歉这会儿都不说了,憋进肚里,闷成断断续续且低微的哽咽声。
听着,看着,任平生的心中就翻起了另一种难受。
她抿抿唇,主动开口说了这天的第一句话:“不要哭了。”
但话音落下后,肉眼可见地,谈宇君下巴尖上的水珠淌得更快了。
任平生眉峰紧锁,微启的唇瓣颤了颤,却像失声者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时,才发现其实她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略显笨拙地舔了舔下唇,她有些生涩地放轻语气,再次道:“不要哭了。”
可一句话了,她又不知要继续说什么了,而谈宇君始终耷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此时被架在沉默的火上灼烤的人,不知不觉中竟变成了任平生。
心底有焦躁如同糖浆一样被煎出密密麻麻的小气泡,咕嘟咕嘟闹得她心神不宁,但她也清楚,这种情绪里没有不耐与厌恶。
无声叹气,犹豫一瞬后,她很轻地碰了碰谈宇君的手,语气发闷,“别哭了。”
谈宇君鼻音浓浓,“你总是这样。”
短短几个字说过去,哭腔竟是一字重过一字,再开口时,三两个字间就夹着哽咽,真就是泣不成声。
“每一次,”她抽噎着,“都要我哭你才肯理我。”
她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咬重音重复一遍:“每一次都是。”
这话显得任平生像个什么惯犯似的,但实际上也不过只有几次,而每回的起因都还是谈宇君撒了个很快就会被人戳破的小谎言。
可这种时候,任平生当然不会再与她辩驳较真,更何况,她说的倒也是实情。
“我没有怪你。”任平生眉尖下压,话说得很慢,更正了自己的说辞,“我现在没有在怪你。”
这并非补救的说辞,而是她心里的实话。
她自然知晓谈宇君不是故意的,然而旧物碎便是碎了,是多少声抱歉都换不回的了。
“我只是难受,”她说:“但我的情绪应该由我自己消化,所以我才不说话。”
谈宇君抽抽搭搭的,连带脑瓜子也转得卡顿了些,可她到底还是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大约是怕一开口,心里的难受就会化成更伤人的字眼罢了。
可有教养的人输出口的话又能有多难听呢,谈宇君还是更怕……也只怕她的沉默。
听故事的人再次插话:“后来呢?三两句话说开了就又甜甜蜜蜜了?”
谈宇君对钱盈盈话里的揶揄置若罔闻,只摇摇头,“哪有这么简单,要不是我灵机一动,这事都不知该怎么收场。”
而她所说的灵机一动,其实就是忽地想起了许久之前,在她们还处在朋友关系中时,任平生因歉疚而向她许下的承诺。
当时的她没来得及用,又被五一假期一拖,就渐渐将之忘在了脑后。
那会儿利用任平生过分正直的性子,半演半骗换来的一个承诺,此时此刻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思及此,谈宇君抽抽搭搭地向她提起了这个久远的许诺,“我要用在今天,换你不要再生闷气,什么消化不消化的我不管,反正你不能不理我。”
任平生怔愣一瞬,旋即蹙眉,显然也是遗忘后再度忆起了这一茬。
虽然情绪不是可以瞬时抽离的物件,但这到底是她自己应下的承诺,所以几秒的无言后,也还是微微颔首,“好。”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后来,谈宇君迟钝地感到些心疼,就像精打细算的商人发现自己做了笔不算亏本却没能利益最大化的买卖。
但在心疼之外,更多的却是心有余悸,毕竟她手上的免死金牌只此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