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姐清醒后，没有去后院和陈九声、顾叶打招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顾叶可能真的太累了，又或者过去的两年多没有睡过安稳觉，睁开眼睛和陈九声说完那几句，就又抵挡不住被环抱的安全感，再次沉沉地睡去。

连陈九声抱他进回甘窖，放到床上，顾叶都没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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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堂后院的香樟树在夜里落了几片细碎的叶子。

顾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后院的井沿湿漉漉的，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很轻，响一下，又停很久。

陈九声坐在床边，身上还是昨晚那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两块看似烧焦了的微小芯片。

“昨晚你没睡？”顾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

“睡不着。”陈九声轻轻应了一声，把两块芯片放回透明塑料盒里，反手攥住他的手指。

陈九声的手掌很暖，手心很热，却很用力。好像只要稍微松开些，眼前这个人又会被什么东西拖回黑暗里。

顾叶坐起来，头发乱着，眼镜也没戴，眼睛里还残着一点没睡醒的水汽。他看着陈九声，忽然笑了一下：“声哥，你再这么盯着我，绝世美人也会害羞的。”

陈九声没有笑。

顾叶顿了顿，伸手摸上他的脸，把他微微绷着的下颌一点点揉松：“郎姐走了？”

“昨晚就走了。”那道粗叶粄，也没吃完，只吃了一开始那几口，茶倒是喝得一滴不剩。

“什么都没说？”

陈九声嗯了一声：“小叶，我们以后不要再去焚鲜市集了。”

顾叶的手指停在他脸侧，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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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昨夜留下的那套餐具，早已被陈九声洗干净，带回了回甘窖。桌面也收拾妥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里还残着一点苦茶味，冷冷的，藏在粄的微甜底下，怎么也散不干净。

陈九声此刻已经知道，朗杰衣见的人不是郎之秋。

或者应该问，她为了成功见到盛澜殊，筹谋了多久。

像条形鹅卵石那类无线接收脑电波的小玩意，他做过很多款，一直用来实时监测品尝料理的生人，以及和他们会面的逝者。

他在现场时，可以通过VR设备看见脑电波实时转译出的影像，犹如身临其境。

他不在现场，数据就会暂时储存，等他取回装置，再由回甘窖的中控处理器还原成像与声音。

他对顾叶做口型，说自己有办法，并不是口说无凭。

一直以来，他做活死人料理很少向人收取报酬，因为吃这种料理的每一位客人，同时也是这道料理的试验者。双方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朗杰衣确实要求他和顾叶回避，他们仨也确实是十几年的老朋友。可这不代表陈九声就会乖乖听话，做个正人君子。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郎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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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得知郎之秋死讯的那天，她披头散发，失控似的跑来五味堂拍门，手掌都拍肿了。

今天的冷漠，还有带着那管血来找自己时的紧张……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情绪，都是真的。

可是越是真实的悲伤，就越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来做别的事。

陈九声太明白这点了。他的情感也许是一条直线，上面只有顾叶。但人类的情感，从来都不是。

它更像是那条在后院被剖开的象山鳗。雪白的鱼腹肉下面，什么都有，藏着腥臭的血污和内脏。

有些情感，是不能见光的。

即使真凶已经落网，朗杰衣也完全有理由迁怒他和顾叶。

特别是他。

朗杰衣知道郎之秋对他的心思，而他从未给过那个小孩什么好脸色。

如果这一切是为了报复，那么，是谁答应了她什么？又是谁借她之手去见盛澜殊？

他们要找的是一款芯片设计……还有江凛的那台拍立得，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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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叶刚才那句“好”，陈九声一听便知道是敷衍。

也对，顾叶在焚鲜市集附近看到了“死去多年”的相宪则，还有充满谜团、似乎已经失势的邦叔，和像颗定时炸弹一样，处心积虑要害陈九声的叶恩荣……

顾叶又怎么可能放弃追查这些线索？

顾叶看着他问：“你看见了，对吗？”

陈九声沉默了。

给江凛做哈吉斯三重奏那天，他就想弄清盛澜殊和顾叶的关系。

回甘窖的保鲜舱里，居然有一个用来专门存放着盛澜殊的血液样本，还有那些陨石碎片……现在陈九声甚至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不是陨石。

何不现在就直接问顾叶？

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担心顾叶有所隐瞒吗？

隐瞒就隐瞒吧，那些人，根本就不重要。

陈九声抬起眼，那双眼睛一夜没睡，黑得发沉。

他握着顾叶微凉的手，缓缓说道：“她见的是盛澜殊。”

顾叶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早就猜到，郎姐很可能不是要见郎之秋。

她不熟悉粗叶粄的原料，执拗地要“单独见之秋”，完全不像一个只想和亡弟重逢的姐姐。

可当陈九声真的说出来，顾叶还是觉得胸腔被什么东西冷不丁攥了一下。

居然是盛澜殊。为什么？

顾叶闭了闭眼。

后院的香樟叶又落下一片，擦着地面，声音轻得像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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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上那管血的来处，你了解吗？”陈九声轻声问：“我和江凛去找过辛木，他说样本在你手上，而我确实在保鲜舱发现了专属于盛澜殊的……”

“他说谎。”顾叶少有地打断他，“宇航员官方样本还在他手上。保鲜舱里的……”

他看着陈九声，一字一句说道：“是盛澜殊死前秘密交给我的。”

“声哥，我们得去见辛木。”顾叶说完，看向桌上的透明塑料盒。

陈九声点了点头：“正好跟他说这俩芯片的事。”

那两块是尼娅和陆玮的视觉芯片。他们是量子隧穿设备专家，辛木曾花重金请他们秘密回甘窖入口，还有五味堂的秘密。

两人绕开天眼系统，避开小五味的常规巡防，甚至在回甘窖外围摸到了不该存在的漏洞位置。但随后，他们被不知名黑客入侵，两人的视觉芯片被电流灼毁，附近的脑神经受到重创，昏迷至今。

陈九声原以为，那是小五味暗地里出的手。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顾叶之前发现邦叔早就失明了，平日全靠视觉神经芯片和特制眼镜看世界。陈九声得知以后，一直在暗中。

邦叔是退伍军人，加上焚鲜市集背后的关系难免牵涉军方，所以陈九声没有告诉江凛，也无法调用市局资源。况且此事涉及视觉芯片，他同样不想惊动小五味。

他自己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他找了另一个人帮忙。

昨夜，那个人终于把邦叔的芯片型号及手术资料秘密送到了他手中。

邦叔所用的芯片，和尼娅、陆玮的属于同一个系列：军用级视觉桥接芯片。

陈九声连夜检测了两枚残片。他发现烧灼痕不是从外部电流直接击穿形成的，更像芯片内部在极短时间内自发过载，先烧掉感光映射模块，再反冲神经接口。

就像一扇防盗门，门锁让人从里面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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