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后,她执掌沈府中馈,沈锐又不在,她便可以全心调查养父之死,调查清楚之后,还不是可以随时抽身而出。
“好,婚期照旧,”姜白鱼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等等。”沈锐坐起身来。
姜白鱼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锦衾和薄绸恰巧从沈锐身上滑落,露出他斧凿刀刻般的肌肉线条。
姜白鱼后退几步,捂住眼睛,嘴上不住念叨:
“沈沈沈沈将军,自、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一面说着,她一面从指腹间偷看。
沈锐肩峰宽阔,左肩有一处肩伤,胸肌厚实,上面有两三处锐器伤,腹肌的轮廓清晰可见,如精心雕琢,排列整齐。
姜白鱼吞了口口水。
没想到这杀神身材竟然这么好。也对,他可是干苦力出身的。
其实将军大都似裴前和姜太尉这般,看着胖——尤其是腹部——实际是刻意维持的一层肥肉保护,一刀捅下去,都未必能伤到经络,更别说骨头和脏腑了。
沈锐这样干苦力出身的,看着是要美观极多。但是战场上刀剑可不长眼。
换言之,他受伤战死的概率更高。
姜白鱼的思绪越飘越远,目光却始终舍不得离开分毫。
见他起身,随手取了木施上的衣物,利落穿上。
是件宽松的玄色锦衣,上绣兰草纹。穿到身上波光粼粼,倒是把身材完全掩盖了,整个人显得端庄雍容,华贵不可方物。
沈锐总是穿着便于行动的紧身劲装,今日这般打扮倒是少见,和他殊异俊朗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契合,真像一个闲散王爷。
“行了,别掩耳盗铃了,我送你。”
姜白鱼收回捂着双眼的手,嘟囔道:“谁掩耳盗铃了。我掩的是眼,好吧。”
沈锐唇角漾起笑意。
姜白鱼瞪眼:“笑什么笑,沈将军不是最刻板守礼吗?怎么而今光天化日,倒当着女子换起上衣了。”
“意外,何况,”沈锐道:“你不都‘掩眼’了吗?又怎说是当面?”
“你——”
“脸怎么这么红。怎么,热着了?”沈锐看着姜白鱼红透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笑意愈浓。
“我——”
“好了。又不是没见过,我送你回姜府。”沈锐率先迈开步子。
这家伙,步履轻快,看着根本不像性命垂危,危在旦夕的样子啊。
“什么叫‘又不是没见过’,喂,说清楚——”姜白鱼追上去。
姜白鱼刚出门,见裴前一脸犹豫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姜白鱼问:“怎么了?”
裴前道:“夫人您听说了吗?占卜——”
“裴前。”沈锐的声音传来,裴前立刻住嘴,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烟消云散。
姜白鱼眉头轻蹙,心头疑惑一闪而过。但料想是沈锐催两人快走,便散步并做两步,追上沈锐。
-
姜府。
沈锐立在阶下,玄色大氅衬得他愈发挺拔如松。他微微低头,看着阶上的姜白鱼。她今日所穿藕荷色绣银丝缠枝莲齐腰襦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丽,那双天生含泪的眸子,此刻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眼瞳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
“就送到这里吧。”风吹动姜白鱼鬓边碎发,她笑了笑,眸中潋滟波光也闪动起来,倒映的沈锐身影泛起波澜。
那种鬼使神差的感觉又袭来,沈锐伸手,朝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伸去。
姜白鱼头一偏,躲开他的手。
她倒是没注意沈锐,只是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街角一抹暗影,银发如同凝结的寒霜。她想再确认一下。
真是司空厌?他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姜白鱼脸色微变。沈锐就在身边,他若发现司空厌……
沈锐见姜白鱼脸色不对,正要顺着视线望去。
“怀拙贤侄!”一声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热情的呼唤及时响起。
姜太尉脸上挂着惯常的、又不失亲近的笑容,大步流星地从姜府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沈锐面前,恰巧用身体挡住了姜白鱼失态的视线,也吸引了沈锐即将投向街角的目光。
“太尉大人。”沈锐恭敬行礼。
“哈哈,不必多礼,”姜太尉朗笑着拍了拍沈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贺喜贤侄洗脱冤屈。关于你和阿鲤的婚事,老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当面说清为好。婚期……”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锐和姜白鱼之间扫过,“……虽仓促了些,但毕竟此日大吉,且夜长梦多啊。”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锐眸光微闪,拱手道:“锐也正有此意。”
姜太尉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沈锐低声交谈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些“同心同德”“多多担待”之类的套话。
姜白鱼僵立在一旁,指尖蜷缩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
司空厌到底要做什么?
这次她救了沈锐,定是破坏了他的计划,也难怪今日他找上门非要见她。
难道是清算旧账不成?
她始终感觉,街角那道冰冷的目光穿过姜太尉宽厚的背影,牢牢钉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