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艺繁复,珠光温润。这源于血缘的馈赠却无比疏离,戴在腕间很不习惯。
她沉默着,没有拒绝。
今夜凶险,又不知沈锐会如何应对,她已经无法分神去慨叹别的。
大衫霞帔层层加身,绯红的织金云纹如同燃烧的火焰。镜中人,云鬓花颜,唇染丹朱,周围的丫鬟婆子们发出一片真诚的惊叹:“小姐好美啊!”
姜白鱼指尖抚过霞帔上栩栩如生的金绣缠枝莲:“这条霞帔选得极好。‘画龙点睛’,便是此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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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祠堂,此刻正在举行告庙仪式。
空旷、肃穆、冰冷。
没有族亲簇拥,没有长辈见证,唯有穿堂风掠过,吹动烛火,晃动满屋牌位的黯影。
沈锐一身婚服,独自完成着告庙仪式。
盥洗、焚香……香烟袅袅升起,衬得他身影愈发孤直。
沈氏全族的灵牌冰冷地立于高台,无声地注视着他。
本该由父母主持的“醮子”礼,也因这份缺席而取消。
他对着牌位深深叩首,额角轻触冰冷的地砖,良久未起。
祠堂门外,裴本与裴前一左一右侍立,皆身着崭新的侍卫服。
裴前望着院内沈锐孤寂的背影,又瞥见满府刺目的红绸,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别过头,粗声粗气道:“妈的,哪来的沙子迷了眼……”
裴本沉默着,眼圈亦是微红,闻言,嗤笑一声:“呵,今日穿得人模狗样,就为了大哭一场?”
“放屁!小爷这是玉树临风,貌胜潘安,”裴前挺直腰板,强行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军大喜日子,我高兴!”
他说着,瞥见裴本泛红的眼角,立刻反击,“哟,你这铁树也开花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染了风寒,不行?”裴本怼回去,甚至故意往裴前面前凑了凑,“传染给你。”
“滚远点,”裴前嫌弃地推开他,嘴上不饶人,“信不信我告诉将军,看他不把那柄昆吾刀赏给我。”
“痴心妄想。将军最得力的属下是我。”
“分明是我,你这瘦竹竿……”裴前梗着脖子。
两人像往常一样争执,声音却都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无力的宣泄,试图驱散那弥漫在喜庆空气中的悲凉。
直到沈锐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两人瞬间噤声,垂首肃立。
沈锐的目光在他们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一瞬,只淡淡道:“走吧。”
沈锐翻身上马。裴本裴前立刻取了纱灯,一左一右在前引路。早已待命的仪队也跟上。
迎亲队伍逶迤而行,锣鼓喧天。
沈将军娶亲,百姓围观,可谓万人空巷。
然而队伍最前方,却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较量——裴本仗着腿长,总要抢前半步;裴前便鼓着腮帮,用壮实的身躯将他挤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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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祠堂,却是另一番景象。香火鼎盛,族人肃穆。除了姜承,就连星澜和月澜都回来了。
姜白鱼跪在蒲团上,目光掠过牌位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这些所谓的先祖,于她而言,不过是刻在木头上的符号。辛夫人主持的醮女礼,更像是一场按部就班的表演。
身着深衣的姜太尉上前行醮女礼,搀起跪立的姜白鱼,道:“醮子以诚,祈天护佑,我们阿鲤要和夫婿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辛夫人目光在她腕间的金镯上停留一瞬:“今后需敬之戒之,淑谨尔德。既入沈家门,方方面面须得拎清。多与你长姐……清远侯夫人学学持家之道,莫失姜家体面。”
姜白鱼懒得反驳。
门外锣鼓喧天,沈锐已经到了。姜太尉连忙出去迎接。
前厅,沈锐奉上奠雁——一对活生生、被红绸系住喙羽的大雁。
“活的?”姜太尉有些讶异。如今这季节,猎雁不易,盛京之人多以鹅鸭或木雁代替。就连他自己当年娶辛氏,都是用的鹅。
沈锐微一施礼,双手奉上:“雁,象忠贞不渝。锐驽钝,以为此物不可或缺,亲手猎之,举手而已。”
将猎雁说得如此轻巧。
姜太尉鲜少见素来稳重自持的沈将军露出年少轻狂的一面,稍有些意外。
不过,不得不说,他对阿鲤的这份心意,的确可嘉。
“阿鲤已至耳房。催妆罢。”姜太尉道。
他用一种欣慰又有些不舍的眼神看着沈锐走向耳房。
房门紧闭。
沈锐不过刚在耳房前站稳脚步,一首催妆诗已然作出。
只听他朗声道:“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暂却轻纨扇,倾城判不赊。”
姜白鱼在里间悄然听着他作的诗,心弦微动。
沈锐确实是有才华的。
在众人的喝彩声和注目中,她推开房门,手执纨扇遮面,一步步走出,霞帔曳地,环佩轻响。
她清晰地感觉到,沈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浓得像化不开的雾气,良久,而后挪开。
姜白鱼随着引导的阿姆,走向那顶装饰华丽的花轿。
沈锐为她擎起车帘。在他俯身靠近的瞬间,姜白鱼透过扇骨的缝隙,嗅见熟悉的香气,莫名令她心安不少。
花轿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轿内,她摩挲着宽袍大袖中藏着剧毒的琉璃瓶。
轿外,沈锐翻身上马,望向姜府高墙,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看清那隐藏在喜庆背后的、汹涌的暗流。
迎亲的队伍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启程,浩浩荡荡走向沈府。
离合卺礼愈发近了。
花轿停下,姜白鱼的心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