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假意刺杀让谢澜峥接管刺史防务时,她就开始了动作。
“你留人摸清我府中情况,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他发笑,牙根咬得死紧,一句话几乎是是牙缝里挤出来。
卫昭这才看向裴怀远,坐在颠簸马车中十分郑重地拱手行礼。
“我未曾想到您会一路护送,这份恩情卫昭没齿难忘。”
她抬眸,满眼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倘若您始终不肯如实相告,我不会逼您。只待诸多事了,卫昭再自行了结以偿裴氏满门性命。”
裴怀远被气笑,嘴角扯出一个颇为扭曲的弧度,一双眼通红,咬着牙说道:
“好一个卫昭。”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摇头,十分平静坦然。
“你杀不了我,即便我有伤在身,你也打不过我。”
“我以为你会问我兵败旧案之中细节。”
裴怀远好似失了半身力气,手中书卷缓缓从手中滑落。
“至少,我可以回答你。”
卫昭俯身捡起落在毛毯上的话本,看着那一页楚王因疑心杀干将,缓缓合起书页。
当年北疆之行,若是裴怀远一开始就不想去,他有千万种方法推辞,可偏偏他去了。
陷入梦魇的那一天,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裴宝珠与谢澜峥之间对话。
能在赴任途中带兵剿匪之人,不会因为打了场胜仗便做逃兵。
他发现了什么。
裴宝珠母亲那两个问题让他发现了什么,这个发现吓退了他,吓退了裴家。
哪怕被世人耻笑,哪怕这一步让裴氏要付出几个十年才能重返京都,他也要逃。
裴怀远屏气凝神,声音轻到卫昭不仔细辨别都要被车轮混动声音盖过。
“雪飞雪无痕,雪地来天人,自北至王府,弑亲弑君主。”
话音刚落,卫昭便瞪大双眼,瞳孔惊颤,莫名生出一丝冷意。
裴怀远看着被卫昭放置一旁的《搜神记》,微微有些出神,再开口,声音略大了些许。
“这是你们一家回京之后北疆出现的童谣。不,更像是预言。”
不知从何而起,经由孩童口口吟诵,在民间小范围流传。
当年裴怀远剿匪后准备继续北上,裴宝珠母亲从癫狂中醒来,问了他两个问题。
“她先问我是否是那天人。”
他动身去往北疆,行至半途便有如此大逆不道流言便传扬开来,裴怀远若不半路折返,仅凭这流言,裴家就会被株连九族。
想到这里他轻轻别开眼,他不敢看卫昭,不敢直视那与卫安太过相似的眉眼。
他逃了,裴家逃过一劫。是卫安再度启程去了北疆,他孤身前往,留妻女在广阳。
京都那几年,卫昭享无上荣宠,亦,做人质。
只是那时卫昭太过年幼,她不明白。
一双手快没了知觉,裴怀远话说完卫昭才发现自己紧攥在一起的双手已然一片青白。
她缓缓松了几道,干哑着嗓子发问:
“那第二个问题呢?”
“她问我,可知天人是谁。”
话音落下,还不待卫昭有所反应,他话锋突转,轻声发问:
“你知道你母亲的来历吗?”
裴怀远看着卫昭面庞,在一人身上看到两人影子。
他有几分恍惚,像得见故人,也像是陷入久远回忆中。
“那一年北疆暴雨,不大不小水灾后闹起了瘟疫。”
有一女子孤身闯北疆将军府,声称有治疫之方。
没有人信她。
彼时卫安只是军中校尉,是他力排众议允她先在自己军营内小范围治疗。
与其他大夫不同。
何清予除去写方熬药,她还分隔病患,根据是否染病及症状轻重分隔开居住。
她还教众人如何过滤饮用水,煮醋洒扫并且组织灭鼠,不出五日便有症状轻微病患痊愈。
后来,她真的将稍加不慎便要传遍全国的瘟疫范围控制在北疆一州之地。
再后来,她治好了北疆尚且在世的瘟疫病患。她不仅救了许多人,也救了一次大昭。
上书陈情,先帝大赞,封县主,封号昌平。
“昌平县主就是你的母亲,何清予。”
裴怀远好似说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没人知晓何清予来历,她孑然一身突然出现,在瘟疫之前从未有人见过她。”
“有人曾目睹她从天而降,有人说是她带来了瘟疫所以极力救治,有人说是上天知人家有劫,所以使她天降救大昭水火。”
“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裴怀远又问了一遍。
卫昭没有说话 ,轻轻摇了摇头。裴怀远笑了一声,好似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继续道:
“不论哪一种说法,他们都称你母亲为: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