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地方虽小,经济发达,有着相当高比例的外来劳工,无论何时何地,外乡人想在一个地方落脚,安稳下来挣钱生活,都得在当地有靠谱的领路人,帮助你的可能是亲人朋友,也可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欺骗你的,同样如此。
儋州船厂那五个焊工,是被黑心的同胞骗到了日本,进入了这边“黑煤窑”式的小加工厂,语言不通,稀里糊涂签了合同,之后就是无止尽的强迫劳动,压榨恐吓。
不敢不做,因为他们要吃饭,要活命,不敢逃跑,因为工厂有看守,有靠山。
这些工厂处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老板往往两头都有贿赂交际,想通过公立机关救人是不可能的,他们不会管,要办这事,反而是找帮派的人容易些。
佟康之前倒腾游戏机,认识了几个放高利贷的大阪人,消息是通过他们打听到的,大阪船厂多,黑心作坊不在少数,哪怕是正经工厂,奴役外来务工人员,在他们看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如果就请他们帮忙,搭点人情送点钱,把人赎出来也不难,但佟康不想给这些人送钱,他的计划是,自己假扮中介,把郑南介绍进工厂做事,等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带着人逃出来。
被骗来的工人逃不脱,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外头没人接应,没钱没护照,就是跑到警察局,也还是会被工厂负责人领回去,之后将面临什么,可想而知。
郑南进了工厂就没法和外头联系了,佟康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带着李清偲,每天天黑后在附近停留,约好如果第五天晚上依然没有动静,第六天佟康就去工厂制造骚乱,或者报警转移注意,起码让郑南可以趁机逃脱。
第四天晚上,佟康睡了换清偲盯梢,她正举着望远镜静静观察,远处工厂方向闪了三下手电,这是他们约定的逃出信号。
“阿康,醒醒,开车。”
清偲下车拉开后座两边的车门,快速坐回副驾,依然用望远镜盯着那个方向。
一分钟的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再次吐气的时候,终于在夜色里看到了几个奋力奔跑的人影。
她的阿南跑在最后,不时转头注意身后的情况。直到六个人一个不差坐上车拉紧车门,佟康一脚油门开离乡间小道上了大道,清偲才觉得自己呼吸顺畅起来,在不算宽敞的座位之间,和阿南紧紧相拥。
阿南脸上有伤,颧骨连右边眼眶青了一片,清偲抬手轻抚:“怎么还打脸啊,身上疼吗?”
阿南笑着摇头:“就头一天晚上挨了顿打,日本人让中国人打中国人,光叔他们收着力的。”
“他们真该死!”
阿南更在意美美的黑眼圈,想摸摸她,手上却是没洗干净的机油,指甲缝都染黑了。
清偲握住他的手搓了搓:“被困的人多吗?”
“印尼人最多,中国人就我们几个。最近加夜班,看守的工头也累得不行,趁他们打盹,我给仓库养的土佐喂了饼干,从那边跑出来的。”
清偲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跑出来的几个人都还惊魂未定,喘着气不时朝外张望,想问话又不敢多问的样子。
“你和他们说了后面的计划没有?”
“不用说了吧,开到大使馆,补护照回国,难不成还杀回去扬我国威啊。”
清偲推了他一下:“你去说两句,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我看他们惶惶不安的。”
阿南和美美耳语:“让他们长长记性也好,一个两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介是什么人都不清楚,日本没亲戚没朋友也敢来,胆子太大了。”
清偲点了点他脸上的伤:“我们胆子不大吗?”
阿南笑,车开出危险区域,佟康终于安心,拍了下方向盘跟着笑:“咱们可太是那个了!”
之后一路都很安静,直到车子到总领馆门口,佟康才恢复了一贯的跳脱,抖着两条胳膊埋怨同伴:“你俩就抱吧,好吧,瞧瞧我呢,看我吓的,谁给我搓搓胳膊。”
清偲和他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康,辛苦了,多亏有你啊!”